东宫的日子，比沈知微想象的还要难熬。她住在最偏僻的“芷兰轩”，说是轩，其实就是两间漏风的厢房，连炭火都要自己去内务府领。每日寅时梆子一响，她就得从硬板床上爬起来，踩着冻得发麻的布鞋，去小厨房煎药。
管事的嬷嬷姓刘，三角眼，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她看沈知微的第一眼，视线从发顶扫到鞋尖，停在她手上——沈知微的手因为常年捣药，指节粗大，指甲缝泛黄。“贱手。”刘嬷嬷说。
第一日她迟了半刻。寅时的梆子敲过三遍她才醒，硬板床睡得她脊背发僵，穿了两次才把布鞋蹬进去。她跑到小厨房时，刘嬷嬷已经等在那里了。藤条是早就握在手里的，见她推门，二话没说抽在她手背上。“啪”的一声，不是疼，是先麻。麻了一息，然后疼才涌上来，从手背蔓延到指尖，整只手像被火燎了一下。她低头看，手背上浮起一道红印，边缘微微凸起，像一条细长的虫趴在那里。她端药罐时，那道红印正好贴在罐壁上——烫的。她想换只手，刘嬷嬷在身后说：“端稳，洒了试试。”她没换手。一路端到前殿，红印被热罐壁反复熨着，从红变紫，从紫变暗。她把药罐搁在案上时，手背那道印子已经泛出青来。她没看第二眼。
她不再是镇北侯府的大小姐了。在这里，她只是“沈辞”，一个最低等的医女，连刘嬷嬷都能随意打骂。她把这些屈辱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每一口都化作更旺的恨意。萧烬，你等着。
第三日，她等来了机会。
刘嬷嬷让她去前殿送茶。萧烬每日辰时有一盏龙井，是江南进贡的明前茶，由贴身太监小安子亲手冲泡，从不假手他人。可今日小安子被萧烬派去宫外办事，这差事便落到了她头上。沈知微端着茶盘，站在偏殿门外，心跳如擂鼓。茶盘里，青瓷盏中的龙井色泽清透，香气袅袅。她的指尖藏在袖中，紧紧攥着那只白玉小瓶——“烬花”。无色无味，三月为期。每日只需一粒，溶入茶水中，饮者起初只觉精神倦怠，继而咳嗽、咯血，最后肺腑衰竭而亡。太医院查不出，仵作验不出，只会以为是痨病。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内很安静，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萧烬坐在书案后，正低头批阅奏折。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棂透进来，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沈知微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殿下，茶来了。”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机会只有这一瞬——萧烬低头看奏折，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她背对着门口，只要动作够快……她指尖一弹，一粒“烬花”落入茶盏。那药入水即化，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殿下请用茶。”她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萧烬放下朱笔，抬眸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向那盏茶。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杯沿。指尖在青瓷壁上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举起来，薄唇贴上杯沿，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她盯着他的喉结。那颗骨头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静止。她等着。等咳嗽、等呛水、等任何中毒的征兆。什么也没有。他放下茶盏，抬眸。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她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那个弧度。她在御花园见过。海棠树下，春光里，少年回头看她，嘴角就是那个弧度。分毫不差。时隔两世，她以为自己会恨那个弧度，可真正看见的瞬间，她胃里先涌上来的是一阵酸——不是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把旧伤口重新撕开，却不疼，反而痒。
“沈姑娘的茶，”他说，“比太医院的苦些。”
她盯着他的嘴角。那上面沾着一丁点茶渍，水光闪了一下，被他舌尖轻轻舔掉了。那个动作很小、很快，像是不自觉的——可她的眼睛捕捉到了，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他在品。他不是在喝茶，他是在品。品出了苦，还觉得这苦“有意思”。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到发酸，才逼自己开口：“回殿下，许是……许是民女煎药时沾了药气，影响了茶味。民婢该死。”
“无妨。”萧烬又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一饮而尽。他放下空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明日，”他说，“还是你来送。”
沈知微伏地叩首：“……是。”
退出偏殿时，她的腿软得几乎迈不开步子。直到拐过长廊，背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她才敢大口喘气。掌心全是冷汗。她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她以为下毒时她会痛快，会兴奋，可真正看着他饮下那口毒茶时，她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为什么？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沈知微，你在心软什么？他是你的仇人，是屠你满门的凶手！他该死！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回芷兰轩。
当夜，东宫书房里的灯亮到了三更。
萧烬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却一页也没翻。他的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右手死死按着胸口，指节泛白。“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里炸开，他猛地俯身，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雪白的宣纸上，像是一朵盛开的墨梅。“殿下！”暗处的影卫闪身而出，“属下去传太医！”
“站住。”萧烬抬手，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他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低头看着掌心那抹刺目的红，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满足。“不许去，”他说，“尤其是……不许惊动沈辞。”影卫急道：“殿下，那药毒性已侵入肺腑，再不服解药，您……”“我知道。”萧烬打断他。他当然知道。这“烬花”的毒性，他比谁都清楚——前世他翻遍太医院典籍，查遍了天下奇毒，只为确认她母亲手札上那味药的真假。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握在掌心，贴在心口。玉佩冰凉，可他却觉得烫，烫得他心口发疼。“三年前的雨夜，”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个听不见的人听，“她死在我怀里，浑身冰冷。我抱着她，想把自己的体温渡给她，可她怎么都暖不过来。”影卫沉默地站在阴影里。“那时候我就想，”萧烬又咳了一声，血沫溅在玉佩上，被他轻轻擦去，“如果还有来世，如果她还想杀我，那就让她杀。她给我下毒，我就喝；她给我递刀，我就接。只要她肯留在我身边，只要她肯看我一眼……”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这点疼算什么。”
他重新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龙井——那是她下午送来的，他没舍得喝完，留了一半。他仰头，将残茶饮尽。苦。真苦。可他却笑着，眼眶微红。“知微，”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声道，“这茶我喝了。你明日……还来吗？”
窗外，一弯冷月挂在檐角，照着东宫深不见底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