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侯府西角门的更漏声哑了。
沈知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镇北侯府的匾额。朱漆大门在夜色里像一张沉默的嘴,吞了她十五年的天真烂漫,如今又要吞掉“沈知微”这个人。她穿着青黛偷来的粗布衣裳,头发挽成男子式样,脸上抹了黄泥和姜黄,遮去了原本的白皙。包袱里装着三套换洗衣裳、半吊铜钱,还有那只白玉小瓶——“烬花”。瓶身贴着她心口,凉意已经和体温混在一起,不仔细感觉,已经分不出来了。
“小姐,马车在巷口等着了。”青黛压低声音,眼眶通红。
沈知微摇摇头:“从今日起,世上没有沈家大小姐了。叫我……阿辞。”
她抬脚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三个月前她重生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手。
她坐在妆台前,把十根手指浸进铜盆里,来回搓了三遍。盆里的水从清变浑,透出淡淡的粉色——蔻丹被搓掉了。那是前天才涂的,青黛说“小姐手白,涂这个颜色衬得更好看”。她搓到第三遍时,盆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粉末,像磨碎的花瓣。然后她翻出母亲林氏留下的医书。那些手札上记着千奇百怪的药方——救人方用朱笔圈着,杀人方用墨笔。墨笔字迹比朱笔多出三倍。她把那三倍的字一句一句背下来,背到嗓子发哑时,就含一片甘草。甘草在舌根化开,苦里带甜,她含着那片甘草继续翻。
第二个月,她乔装成男子,去城郊回春堂做杂役。掌柜姓吴,矮胖,脾气暴。她第一次抓药时把“当归”认成“独活”,吴掌柜抄起药杵敲在她手背上——肿了两天。第二天她去药庐,把那两味药的叶子各扯了一片,含在嘴里嚼。当归苦中带甘,独活麻得舌尖发涩。以后她再也没抓错过。她记得自己前世咽下毒酒时,舌尖也是麻的。两种麻叠在一起,像同一个人站在两个时间点,隔着一整个生死在互相看。
第三个月初,她开始“生病”。她买通了府中惯常请脉的孙大夫,每日服用一种叫“离魂草”的药汁。那药能让脉象紊乱,面色青白,呈现出“心脉衰竭”的绝症之相。老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请遍京城名医,都说“准备后事吧”。三月初七,镇北侯府挂起了白幡。“沈家嫡女沈知微,病逝,年十五。”棺材里躺着的是一具从乱葬岗买来的无名女尸,穿着她的衣裳,戴着她的首饰。而真正的她,在出殡前夜就离开了那座金丝笼。
她在京城西郊的贫民窟租了一间破草房,门口挂起“沈氏医馆”的幌子。白日里给穷人看病,夜里就对着油灯研磨“烬花”。她给自己取名叫“沈辞”。辞别过去,辞别天真,辞别那个死在喜床上的沈知微。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快。三月底,京城贴出皇榜——太子萧烬头风发作,夜不能寐,广招天下名医。凡能治愈者,赏金百两,赐东宫门客之位。
沈知微站在皇榜下,仰头看着那熟悉的“萧烬”二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看榜的人推了她一把:“看完了就让开。”她侧身让开,低下头时,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她知道自己笑了。
她揭了榜,被内侍引进东宫。走过长长的回廊,她垂着眼,不敢乱看。前世她来过东宫,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凤冠霞帔,万人簇拥。如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背着药箱,像个真正的江湖郎中。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泛黄,虎口处有一道被药炉烫伤的淡疤。这双手前世摸的是琴弦、执的是玉杯。如今她指缝里全是药渍和苦味。这样也好。越不像从前的沈知微,越安全。
内侍将她带到偏殿:“殿下在里面,进去吧。”
偏殿里燃着沉水香。那气味涌进鼻腔的瞬间,她后脊梁绷紧了一瞬——前世东宫用的是同一种香,她嫁进来后内务府每日送一小盒,放在妆台上。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把那缕回忆咬碎,咽下去。一道屏风隔在大殿中央,绣着松鹤延年的纹样。她只能看见屏风后坐着一个人影,姿态慵懒,手里似乎握着一卷书。
“民女沈辞,拜见太子殿下。”她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金砖的凉意顺着眉心渗进去,激得她脑子清明了一瞬。
屏风后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多大了?”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温润的质地,每一个字都妥帖地落在空气里。和前世递毒酒时一模一样。沈知微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她死死咬着舌尖,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逼自己松开。
“回殿下,十七。”
“哪里人?”
“扬州人士,随师父游历至此。”
“师承何人?”
“回殿下,家师乃山野村医,无名无姓,已仙逝三年。”
她答得滴水不漏。这些说辞她在草房里练了千百遍。屏风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听见书卷被轻轻搁下的声音。那人似乎站了起来,影子投在屏风上,被烛光拉得很长。沈知微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捣药而粗糙开裂的手。她忽然有些紧张,怕这双手露出破绽。她下意识将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屏风后伸了出来。指节修长,掌心向上,停在她眼前。那只手的食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痕,像是被纸页长期划过的痕迹。
“诊脉。”
她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将手指搭了上去。她的指腹贴上他腕间时,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沉稳,有力,节律均匀。哪里有什么头风?她心中冷笑。果然是个幌子。但她面上不显,只是蹙眉思索,然后恭声道:“殿下脉象弦紧,肝阳上亢,加之思虑过重,故而头风频发。民女有一方,以天麻、钩藤佐以川芎,辅以针灸,或可缓解。”
她说完,殿内静了许久。久到她后脊梁开始冒汗。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那目光从屏风后透出来,像是有实质一般,落在她手上,久久没有移开。她盯着自己那只搭在他腕间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捣药磨出来的。那目光就落在那些茧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沈辞。”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民女在。”
“你的手指,”他顿了顿,“有药茧。”
她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回殿下,民女常年采药,难免……”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打断了她。然后她听见他转身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他坐回椅上的轻微响动。
“留下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沈知微的心湖。她猛地抬头,差点撞翻脉枕。她看不见屏风后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赏玩一件刚得手的玉器。
“谢……谢殿下恩典。”她伏地叩首,额头再次抵上冰凉的地砖。那凉意顺着眉心钻进脑子里,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一瞬。她进来了。她终于,踏进了这座前世埋葬她的宫殿。
退出偏殿时,她背对着屏风。她不知道,屏风后,萧烬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微”字。他摩挲着那枚玉佩,指尖微微发抖。三年了。他等了她三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低声呢喃:“知微,你终于来了。”
沈知微走出去很远,才在廊下停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搭在他腕间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腹上,还残留着他脉搏跳动的余感,一下一下,像她自己的心跳被放大了一倍,贴在掌心。
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塞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