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册口那条:
`白后抽骨,甲外二收`
被带回北坡破屋后,顾瘸签没让任何人先照着念第二遍。
他只做了一件事。
把那块从吊签棚现册匣里抠出来的挂库钩垫,和这条新条并排放在桌上。
钩垫背后有:
`甲外二`
新条尾上也有:
`甲外二收`
前者可以说是旧位号。
后者却是今夜还在用的现行动词。
二者一并,外库前那只钩位便不再只是顾瘸签嘴里一个可以随时被人质疑的旧叫法,而是有新条、新工、新抽骨手一并往那里送的实处。
“甲外二到底在哪儿?”闻既明忍了半夜,到这时终于又问。
秦墨娘却没有立刻答他。
她把钩垫放到灯下,慢慢转了半圈。
钩垫边沿那层旧锈下,果然还有一道更浅的压痕。
像很多年前另有一枚更宽的钩,也常压在这只垫上。
“不是外库里头的号。”她说。
“那是什么?”
“是外签库前的并钩位。”
“外签库?”陆照微眸色一沉。
“对。”秦墨娘点头,“白校库外头原先分里签、外挂、并库三层。甲外二,不是库门,不是柜号,是外签并进前先挂一夜的第二钩。”
也就是说,现路上那些被半骨抽过名、只剩壳和脚的短条,并不是直接一头扎进某个深库藏死。
它们还会在外签库前先挂一夜。
挂给懂工的人看,挂给该接下一步的人认。
这便解释了,为什么第416章洗钩棚里能洗出纸库钩锈,为什么第418章吊签棚里会藏着挂库钩垫,为什么半骨做完今夜这一步,仍要写“甲外二收”。
“所以这条路还得经过一个看钩的人。”沈砚舟道。
“不止一个。”顾瘸签接道,“能让东西在甲外二挂住,至少说明外签库今天还有人认这只位。”
这就更大了。
不是某个野路子工人半夜借旧规矩偷摸做点手脚。
而是白校库这类更大的地方外头,至今仍有人替这条旧路留着可挂、可并、可收的口。
闻照庭这时从旁边翻出一张旧驿外图,手指在几道边线上一划。
“若真是外签库前并钩位,那甲外二不在里墙。”
“为什么?”
“里墙认正签,不认半骨抽骨后的短条。”他说,“能让这种条先挂一夜、再决定往里还是往外分的,只能是靠近雨槽和外挂车道的外墙下。”
白痕耳听到“外挂车道”四个字,眼神微微一紧。
“我想起来了。”
“什么?”
“很多年前,我跟过借白后车到一处墙下,看见过三枚并排短钩。中间那枚旧些,两边新些。我当时只记得那地方雨再大,钩下泥都不积。”
“那就是外签库前雨槽。”秦墨娘道。
这一下,旧记忆、现钩垫、转册新条,总算对到了一起。
沈砚舟心里反而一点点沉稳下来。
因为只要地方落成一个具体的墙下、雨槽、并排三钩,它便不再是人人都能拿嘴圆过去的“更大旧案门”。
它有墙。
有钩。
有今天还在收短条的甲外二。
顾瘸签却没有立刻说“去”。
他先问秦墨娘:
“外签库前,谁最容易先碰甲外二?”
秦墨娘想了想,只吐出三个字:
“并册手。”
“和半骨是什么关系?”
“半骨抽骨,点脚交条;并册手认位,决定它先挂哪一枚钩。”她道,“若半骨像刀,并册手就像夹。”
“刀先把人骨削掉,夹再把这截只剩值和脚的短条,夹到该挂的那一钩上。”
也就是说,现路如今至少还有两只不同的手在配合:
一只抽骨。
一只并册。
前者可能还带着老季外脚那道裂指手法。
后者则是更靠外签库、更像今天制度表面里还活着的那只夹手。
沈砚舟想到这里,忽然问:
“许白临这层旧欠,会不会也挂在甲外二上过?”
屋里静了一瞬。
这是一个直到现在都还没人正面问出口的问题。
因为众人虽然已经认清他只是代接白壳,可这张壳之后,为什么这套路能继续借着他活这么多年,始终还差最后一截能钉死的现因。
秦墨娘缓缓点头。
“极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代接之白要想一直不烂,后头得有人续给它一点旧欠。”她道,“不是让它真去还。而是让它永远像有一笔没并完、没了结、没法彻底收口的外债挂着。”
“这样别人一提它,先想到的便不是‘这里后头还有谁’,而是‘那张白壳旧账没结’。”
这便把许白临从“可借之白”的另一层作用也彻底点开了。
他不只是挡脸的壳。
也是一张能不断替后头那条路拖住视线的旧欠。
只要这笔旧欠还被人拿着讲、拿着续、拿着挂在外钩上,外头多数眼睛便还会本能地先朝他那边看。
“所以甲外二若真还在收条,也许不只收今晚的抽骨条。”沈砚舟道。
“还在收那张白壳的旧欠尾。”
顾瘸签抬眼看他,眼神终于有了一点认可。
“这话对。”
“那么今晚若真有人还得去甲外二收条,他手里未必只拿今夜这条。”
“还可能顺手把和许白临有关的那口旧欠也一起收走。”
屋里几人都懂了。
今夜去外签库前,不只是为了追现路。
还为了逼出一个更硬的现在时问题:
今天到底是谁,还在替许白临这张旧白壳续欠。
顾瘸签这才起身。
“走。”
“现在?”
“现在去外签库前墙。”他把新条和钩垫分开收好,“转册口既已换条,半骨那只手今夜未必还会再露。但并册手若要在天亮前把甲外二认完,他一定得去碰那只钩。”
路上风更冷,雨也落下来了。
不是大雨。
只是细细的夜雨,正好能把泥声、脚声、车声都压得更薄。
这对旁人是遮掩。
对顾瘸签这样的人,却是好时候。
因为半骨和并册这种工,最爱借雨。
雨能洗灰。
也会逼人保留某些绝不能洗掉的东西。
例如短钩下那一点挂条时的力道。
例如为了稳住甲外二那只位,不得不多留一瞬的并指姿势。
外签库前墙果然在雨槽边。
墙不高,却长。
最靠西一段外墙下,果然并着三枚短钩。
左旧,右新,中间那枚却更深,常年被什么东西压出一圈更亮的铁皮。
那就是甲外二。
可让众人都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们先靠近,沈晚灯忽然从后头扯了扯沈砚舟的衣角。
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在关键地方闻灰、认纸。
这时却指着雨槽最窄那一段,小声道:
“哥,那边不是空的。”
众人循着她手指一看。
雨水顺墙下冲过,原本该什么都看不清。
可在甲外二下方那道最窄的积水边,却偏偏有一枚很小的旧钩影,藏在更低一层砖缝里。
不是挂条钩。
更像专门给什么“旧尾”“旧欠”临时并一下、夹一夜的暗钩。
秦墨娘脸色立刻变了。
“还真挂着。”
“挂什么?”闻既明问。
“许白临那张白壳后头的旧欠尾,多半就挂在这只暗钩上。”
秦墨娘说完就弯腰去看那枚暗钩,指尖却没真碰,只在半寸外停住。
她怕把钩口残着的那点湿灰蹭掉。
沈砚舟也看出来了,这不是给抽骨条用的正钩。
它专留欠尾过夜。
今夜谁还敢来碰它,谁就不只是续季外脚这条位。
还是在替许白临那张白壳往后拖一口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