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签转册口不在高处。
反而低。
低在北驿西侧一段常年半潮不干的短墙根下。
白天走过去,只会觉得那地方墙脚烂、水印深、下雨时总有杂水汇过去。可顾瘸签带他们绕过两道废砖坎,掀开一块贴墙倒着的破木板后,众人才看见里面那道只够一人屈肩进出的窄缝。
缝里不是洞。
是槽。
一条被砖、木、铁三样东西压得很紧的旧槽。
槽口边挂着三枚短钩,钩下正好能垂一掌宽的湿条。
“这就是转册口?”闻既明压着声问。
“不全是。”顾瘸签道,“这是认雨条的外口。里头还有送脚的小格。”
说完,他把从吊签棚里抽出来的那条:
`季后夜收,晨并外库`
轻轻收进左袖,又从怀里抽出一条早备好的白湿条。
条上只写半句:
`季后不稳,先候旧钩`
秦墨娘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你这是逼他回头?”
“对。”顾瘸签道,“现路若真稳,就不该临时候旧钩。可若他今夜刚被我们先抽了转条,最怕的便是后头那只位接不到前头这一步。”
“所以一旦看见这句,他必会回来改。”
“改什么?”
“改成他真正敢送的那一脚。”
说白了。
顾瘸签不是为了骗对方停步。
是要逼半骨自己来纠正。
因为只有真正做这道工的人,才知道“季后不稳”这句到底哪里错、错了后该往哪只旧钩上改。
沈砚舟接过那条白湿条,蹲下去,将它挂在最中间那枚短钩上。
条一挂稳,槽里竟先传出极轻的一道回响。
像里头更深一层的某张薄页,被外头这句半真半假的回条先触动了一下。
“认了。”白痕耳低声道。
顾瘸签点头。
“现在等。”
等,是这类地方最难熬的事。
因为你不知道要等的是一只脚、一只手、一道影,还是一辆根本听不见轮声的小板车。
众人分三处藏。
陆照微在槽口左边半塌墙缝。
沈砚舟和秦墨娘压在最靠里的倒木后。
白痕耳则伏在更外头的潮沟边,专听外路有没有别的人先来抹口。
顾瘸签反而不藏太深。
他就坐在对面一块低砖后,像个来躲夜风的瘸老头。
可沈砚舟知道,只要有人敢来改那条白湿条,顾瘸签会是第一个看清对方怎么点脚的人。
夜更深时,潮沟里先来了第一道响。
不是脚步。
是拖物。
很轻,像有人拿一块包了湿布的木板,从沟底慢慢往这边送。
陆照微的手已经按到刀鞘上。
沈砚舟却没动。
因为顾瘸签之前说过,半骨最会换脚。
先来的,未必就是正手。
果然,一块包湿布的滑板先被送到槽口边,布里裹着三条空白短条和一把旧钩刷。
送东西的人却没立刻露身,只在外头极轻地咳了一声。
像在等里头有没有另一只手先接。
这一咳,白痕耳在外头立刻传回了极轻的一记石子响。
一响,说明外头只有一人近口。
两响,才是后头还有跟盯。
现在只有一响。
也就是说,送滑板的人多半只是前耳,不是今夜真正来改脚的半骨。
顾瘸签果然没动。
那人等了几息,见槽口无回应,只好把滑板又往里推了半掌。
这下槽口那条白湿条便更醒目了。
`季后不稳,先候旧钩`
沟外那人像终于看见这句,明显顿了一下。
顿完之后,他立刻退了。
不是跑。
是顺原沟悄悄滑走。
“他回去报了。”秦墨娘低声道。
“对。”顾瘸签道,“接下来才看真正的手来不来。”
这一等,比前头更久。
久到沈砚舟几乎以为顾瘸签是不是赌错了,对方根本不会回来改,只会整条路一起弃掉。
可顾瘸签一直没动。
连眼都没多眨。
直到更深更沉的一道水声,从沟底最黑那层后头慢慢靠近。
这回来的不是滑板。
是人。
而且是个极会借地势收脚的人。
人影到了槽口边,先没碰条,只把左手搭在最外那枚空钩上,像在先摸湿条挂得对不对。
就是这一搭,让沈砚舟心里猛地一紧。
因为那只左手食指第二节,在夜里微微一折,正是值婆在北坡外灰沟里认出的那种旧裂起手法。
不是学样学得很浅的那种。
而是真正能把手劲先压进钩里,再顺着钩势去看条怎么挂的人。
顾瘸签却还是没立刻扑。
他在等那人下一步。
那人摸完空钩,果然伸手去碰那条白湿条。
却不是直接摘。
而是指尖在“候旧钩”三个字上极轻地点了两下,又往下斜拖半寸。
这一拖,像是在心里先把这句错在哪、该改成什么脚,狠狠过了一遍。
“记住。”秦墨娘在沈砚舟耳边轻得像气,“这才是半骨点脚。”
不是看字。
是摸一遍,便知道哪一句会让后头那只位接不上。
那人随即把白湿条摘下,换上自己带来的新条。
新条只露一角。
可就在那一角翻过来的瞬间,陆照微已经像一道贴地的影,猛地从墙缝里压了出去。
她不是扑人脸。
而是先撞那只挂条的左手。
半骨工最值钱的就是手。
只要逼得他手乱、条乱,这一脚便不再是他想怎么点就怎么点。
那人反应极快,左手被撞的同时,右手便反扣回来护条。
这一下,沈砚舟也看清了。
右手更稳,左手更老。
也就是说,这人和第416章洗钩棚里木牌背后那道“学裂”的轻拖痕还不一样。
他不是纯学样的边手。
至少今夜回来改条的这只,是真正会用左裂认钩、再拿右手护条的老工手。
顾瘸签这时才起。
他起得不快,却正好堵住那人后退的最窄一寸。
“条给我。”
那人不答,右手一折,竟想直接把新条撕成两半。
秦墨娘早有准备,候签黑引先一步挑进他指缝。
条没撕开。
却露出完整一句:
`白后抽骨,甲外二收`
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句比“季后夜里收签,晨起并外库”更狠。
因为它把“半骨”工直接写成了现行话:
白后抽骨。
甲外二收。
抽骨之后,去的正是吊签棚钩垫背后露出来的那只挂位:
甲外二。
这下再没人能说半骨只是旧人传说里的一点模糊手艺。
它今天还在做。
而且做完之后,今天还得送到甲外二那只外库前钩位上去收。
那人见条已露,再不恋战,左肩一沉,竟直接往潮沟里倒。
不是摔。
是借潮沟底那层湿泥往后滑。
陆照微要追,却被顾瘸签先喝住:
“别追!”
“为什么?”
“条比人值钱!”
这话一出,陆照微硬生生把身子一收,只一脚踩住了那人刚脱手的旧钩刷。
沈砚舟也没再扑。
他先把那条现条接稳。
因为他已明白,顾瘸签要的不是今夜抓一张脸。
而是逼对方自己把真路数露出来。
潮沟里那人一滑便没了,只留下一道很浅很快的泥痕。
白痕耳从外头追回来看了一眼,脸色发紧。
“后头还有接应。”
“几人?”
“至少两个。”
顾瘸签却连头都没回,只盯着沈砚舟手里那条新条。
“够了。”
“哪里够?”闻既明急道。
顾瘸签把原先那条被摘下来的白湿条踢进泥里。
“明夜那场见证,不用再争谁接旧值了。”
“先问谁替这条路抽骨,谁往甲外二收。”
沟里风一卷,新条在灯下轻轻发颤,像刚被人自己认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