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轮车贴着驿墙往下滑时,连车轮声都压得很轻。
若不是顾瘸签刚把“季外脚是一只位”这句话点明,若不是洗钩棚里那截并册丝还留在沈砚舟掌心,今夜这辆车从他们眼前过去,旁人最多也只会把它当成一辆半夜躲风的旧驿杂车。
可现在谁都知道,这车上多半不是灰,不是旧布,不是破纸。
是现行外册。
陆照微先动。
她不从正后追,脚一转,直接从坡沟侧边往下切。
这就是她和旧港、旧驿里许多追脚不同的地方。别人一见车跑,第一反应多半是冲直线、扑后尾,她却总先看地势和出口。
短轮车若真要躲,唯一能快过人的办法就是顺墙下滑,再借坡底那条碎沟拐向外签旧路。
她只要先把那条沟卡住,车便跑不成。
沈砚舟和白痕耳跟着下去,秦墨娘却没追车,反而折回吊签棚。
“你做什么?”闻既明在后头喊。
“车能拦,棚得先翻。”秦墨娘头也不回,“能让人半夜急着把现册往外挪的地方,不会只留一车。”
这判断一点没错。
吊签棚里最中间那道木地板被她用脚尖一挑,果然起了半寸。
底下不是空槽。
是一只扁得像病骨一样的薄匣。
匣面无字,只有一道斜压过去的旧黑引痕。
顾瘸签一见那痕,眼皮便沉了沉。
“现行外册匣。”
“不是旧交页?”
“旧交页不这么藏。”顾瘸签蹲下来,指尖在匣角一摸,“它怕潮,不怕人。现行外册才怕人先看。”
秦墨娘没去掰匣盖,而是先把洗钩棚带出来那截并册丝轻轻搭在匣角。
黑引痕顿时像活了一下。
匣里传出极细的一声卡响。
“认的是转册丝。”她低声道,“怪不得洗钩棚那边来不及收。”
她把匣盖掀开一线,里头果然不是一本整册。
而是三叠薄条。
第一叠灰。
第二叠白。
第三叠乌青发旧,像是专门留给只在暗里过手的那一路。
沈砚舟一眼就看见那叠乌青薄条最上头的一句:
`白壳既挂,半骨点脚`
再下一句:
`季后夜收,晨并外库`
字不整。
不像正写。
更像给自己人看的现用短口,写到谁都能懂、外人却不容易凭一句猜全的程度。
可就是这两句,已经把许白临、半骨手、季外脚、外库并成了同一套今天还在走的流程。
许白临不是答案。
是白壳。
半骨手不露正名。
只负责点脚。
季后夜收,再在天亮前并进外库。
这比吊纸井下那张“许白临,代接二更前值,不入正册”的代接底页更狠。
那张底页证明的是当年。
而眼前这几句薄条,证明的是现在。
“拿走。”陆照微不在,沈砚舟却已经下了决定。
顾瘸签反手就按住他。
“不能全拿。”
“为什么?”
“全拿,今夜转车的人回头一看,立刻就知道册匣被整翻了。那辆车即便被你们拦住,后头更深那口外库也会立刻换路。”
这就是顾瘸签狠的地方。
别人见到现册,第一反应是先抢。
他先想的却是,你抢完之后,后头那条路还会不会继续露。
“那怎么办?”
“只抽一条最硬的。”
“哪条?”
顾瘸签没有犹豫,指尖点在那句“季后夜里收签,晨起并外库”上。
“这句。”
“为什么不是前头那句?”
“前头那句还能被解释成旧条。”顾瘸签道,“这一句里有‘晨并外库’。能写到今天这一步,说明这条路现在还得往某个地方真并进去。”
说白了。
“白壳既挂,半骨点脚”还能被白说客之流拿来改讲,说成只是旧交规留下的口风。
可“晨并外库”这四个字,写的是今天、明天、每一个清晨都还要发生的现行动作。
只要这一条在手,谁再想把季外脚讲成一个早死旧名,便会先撞上“那为什么今天清晨还得并外库”的墙。
秦墨娘当即把那条薄条抽出来,匣里其他条子分毫不乱。
正要合盖,白痕耳忽然从外头折了回来。
“车没拦住。”
“什么?”闻既明脸色一变。
“不是没追上。”白痕耳呼吸仍稳,却比平时更快一点,“是车在坡底分了。”
“分了?”
“一辆是真车,引人追。另一辆从沟底泥坡翻出来,没轮声,只拖滑板。”
这手法够老。
也够熟。
说明转册的人不但知道半夜会有人盯墙、盯棚、盯短轮车,甚至连“有人看见了车,便会先追响轮子”这层习惯都算进去了。
秦墨娘却没有太大意外。
“所以棚里这口更值钱。”
她把抽出的薄条往袖里一压,又从匣角抠出一点东西。
是一小块发黑的旧钩垫。
垫子边沿沾着极细的灰锈,正中却压出半个月牙似的凹痕。
“这是什么?”沈砚舟问。
“挂库钩垫。”顾瘸签低声道,“外册并完,不是直接进柜,是先挂外库前钩。钩垫常年压在下面,认的是谁把册挂上去。”
也就是说,这棚里藏的不是一本到此为止的现册。
而是一整套从白壳代接后,经过半骨点脚、季后夜收,最后并进外库前钩的今日流程。
“外库是哪一处?”闻既明追问。
没人立刻答。
因为这一步若说死,后面就太容易被人顺着赌。
顾瘸签只把那块钩垫在手里翻了一面。
反面果然有字。
极浅,像多年只给自己人看。
`甲外二`
“不是库名。”秦墨娘道,“是库前挂位。”
“也就是说,并进去的地方至少有个外库,而且外库外头还分钩位。”
沈砚舟听到这里,反而更清了。
现路越细,就越说明它不是谁半夜发疯临时玩出来的。
它得有棚,有丝,有钩,有洗法,有并册,有外位。
它是一套正在运转的工。
这工能活到今天,便一定还靠着某个更大的地方吃饭、收尾、养手。
很可能,那就是秦墨娘和顾瘸签在前几章一再提到、却还没真正被掀开的那一层:
白校库外路。
“走。”顾瘸签把匣子原样合回去。
“去哪儿?”白痕耳问。
“不追车了。”
“那追什么?”
顾瘸签把那句“季后夜里收签,晨起并外库”和那块写着“甲外二”的挂库钩垫一并收起,眼神像黑夜里磨旧了却还没钝的铁。
“追半骨。”
“为什么忽然追他?”
“因为许白临只是白壳,季外脚是一只位。”顾瘸签道,“如今真正把旧名刮掉、只给现路留脚的人,夹在这两头中间。”
“那只手,叫半骨。”
“不把他这层拆明白,明夜就算把季外脚认成位,也仍会有人拿‘只是旧工交接,不涉名字’来卸力。”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一寸。
“而半骨这层一旦被拆开,谁在今天还靠着无名、靠着抽名留值、靠着并外库活着,就要先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