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外那声桶碰一响,谁都没再装听不见。
顾瘸签灯下那句“今天哪只手在送”刚落。
巷子里便有桶响。
这不是巧。
是路上的人被逼急了。
“我去。”陆照微第一时间动。
“一起。”沈砚舟已先一步切下坡侧。
值婆没拦。
秦墨娘也没拦。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今晚问到这一步,若还只在灯下等谁自己开口,那便又慢了半步。
真正的手,往往不在灯下答。
是在后头乱一下、露一寸,再让懂行的人自己追。
巷子不长。
可暗。
一头通旧油布棚,一头通旧外册房后墙。
沈砚舟刚追进去,便看见那名候风巷收第二手碎脚的老妇,正半跪在地,像是被什么人撞翻了桶。
桶里碎脚、黑引和几片湿纸边散了一地。
老妇却顾不上收。
她只盯着巷尾那道一闪而过的背影,眼里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惊。
“谁?”沈砚舟压声问。
老妇却先看他袖口。
像在确认,他如今追的到底还是名字,还是已经追到她们这些一直在送路的人身上来了。
“后手。”她终于吐出两个字。
“哪个后手?”
“旧外册房后手。”老妇咬着牙,“平日不露。今夜顾瘸签问得太直,他怕了。”
这便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承认:
旧外册房不只是记数。
后头真还有一只“后手”。
而且直到今天,都还在续送这条外路。
“人呢?”
老妇抬手往巷尾指了一下。
沈砚舟追到转角时,那道背影已翻过半塌的油布架。
人不算高。
脚也不重。
最刺眼的不是脸。
是他左手袖口被木刺挂开了一线。
袖里露出的,不是皮。
是一层旧油布护腕。
护腕边缘裂得很碎,裂口里却浸着一点发黑的墨。
“油布裂。”陆照微几乎是同时认了出来。
“不是普通护腕。”
“是常年压湿脚、抹黑引、扯外册边纸磨出来的裂。”
又是一重现在时的证。
季外脚不只是留下了裂指收法。
还留下了旧油布护腕这一套“送路手”自己的老习惯。
沈砚舟翻上油布架时,对方已不见了。
只在架后那面半塌墙边留下一小条被木刺勾开的旧油布边。
边上没有名字。
却压着一道很细的三折痕。
不是随便折。
像旧外册房里记“挂白、交后、外送”三列数时,常拿来分栏的折法。
“他不是临时来收碎脚的人。”沈砚舟盯着那道三折痕,“他自己就认外册。”
老妇这时也追了上来,弯腰收那条油布边时,手竟微微发抖。
“你认识他?”陆照微问。
老妇沉默了很久。
才低低道:
“不认全脸。”
“只认手。”
又是这句。
秦墨娘说过,不认全脸,只认手。
旧外册房老太婆也只认数,不认名。
现在连候风巷收第二手碎脚的老妇,也说不认全脸,只认手。
这说明这条路上的人,很可能早已被训练成:
不记整人。
只记能续路的那一只手。
“你告诉顾瘸签。”老妇突然抬头看着沈砚舟,“今夜问得没错。”
“可别再问成‘他是谁家后手’。”
“该问‘今天谁替旧外册房认三列数’。”
她把油布边塞进沈砚舟掌里。
像终于下了决心,要把这条自己收了很多年第二手碎脚的路,再狠狠往前推半寸。
“这东西够吗?”陆照微问。
老妇摇头。
“不够定名。”
“但够定今天的手。”
这便正中顾瘸签今夜改过的问法。
不定旧尸。
先定今手。
沈砚舟把那条油布边翻过来一看,果然在最里那层旧浆下,还压着一个极浅的外册墨点。
三点成列。
正是旧外册房门下纸片上那种“三道”记法。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把今晚所有碎证狠狠接成了一套:
值婆认灰未断。
老妪和原位手认问路不问尸。
候签墙第三缝碎脚有人按裂指收法续收。
旧外册房继续记挂白、交后、外送三列数。
而刚才逃走那只戴旧油布裂护腕的手,便是今天仍在替旧外册房续送这条路的人。
“回北坡外。”沈砚舟说。
“现在?”
“现在。”
“顾瘸签那句‘今天哪只手在送’还悬着。”他说,“我们得把这条油布裂先送回灯下,至少先把‘手已露’钉死。”
两人回到坡外时,灯还亮着。
顾瘸签没有散场。
像他也知道,今夜这句问一旦问出去,不可能没有回响。
沈砚舟把那条油布边放到灯下时,白痕耳第一个变了脸。
“旧外册房护腕……”
他显然认得这东西的用处。
或者说,借白层这些年追半门、追灰、追页时,早就不止一次在极边角的地方见过类似的老送路物件。
“顾瘸签。”沈砚舟看着灯下那道三折痕,“今天还在送的人,手已经露了。”
顾瘸签拿起油布边,没先看裂。
先看内侧那三点成列的外册墨记。
看完后,他终于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今夜那场问路狠狠往前推成了一句几乎不可回头的话:
“季外脚不只是旧人。”
“今天,旧外册房后手仍在续送。”
“第二页前,该问的已不是许白临。”
“而是——谁到今天还在替那口不入正值的旧值,记外送数。”
灯下无人再能把局拖回去。
因为这一次,露出来的已经不只是名字、纸脚、黑引和收法。
而是今天仍在用这套收法的手。
沈砚舟看着灯下那条旧油布裂,忽然知道,接下来的十章,书再也回不去只围着一张白影打转的旧地方了。
真正的大门,已经被他们从“代接不入正册”这句,狠狠一路追到了旧外册房后手仍在续送的现在时。
顾瘸签把油布边收入袖里前,又补了最后一句:
“今夜先不追脸。”
“追了,路就又窄。”
值婆、秦墨娘和白痕耳都没有反对。
因为到了这一步,露手已够。
再往下若急着抓脸,只会让后头那条今天还在送的外路重新缩回影里。
沈砚舟看着灯下那条油布裂,第一次真切觉得顾瘸签今夜这场灯没有白点。
他们先前拿到底页、页角、黑引、外册数时,终究还都只是“路存在”的证明。
而现在,连“今天仍在送”的手也露了一寸。
这一寸不够抓人。
却够把接下来的路狠狠往更大的地方推开。
因为从这一寸开始,顾瘸签明夜便不必再问“有没有后手”。
他可以直接问:
旧外册房后手既已露了油布裂,那接下来,到底该顺着哪一列外送数,把真正还活着的人狠狠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