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像老人的皱纹。枝头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新年好。”他说。树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回答他。
他站起来,走到康康认领的那棵小苗前。
牌子上“康康的树”四个字还在,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但他没重新描。
模糊就模糊吧,康康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等他来的时候让他自己写。
他在地里走了一圈。蜜糖一号、奶香一号、香蕉、菠萝蜜、百香果,每一片都看了看,每一棵都摸了摸。不是检查工作,是拜年。他跟它们说新年好,祝它们今年多结果、结好果。
最后来到那棵520年的黄花梨树下,今天初一,这个时间还早,游客们还没过来。
他站在树下,看着树枝上挂满的红布条。
“这么多人向你许愿了,我也许个吧,祝新年快乐!”
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的响,像是再回应“新年快乐”,又像是再说“你这是许的什么愿”。
回到院子的时候,康康和果果已经起来了。
康康穿着新衣服,蓝色的,上面印着奥特曼,是秀兰在镇上买的。
果果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上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爸爸!新年好!红包呢?”康康伸出手。
陈根生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
康康拆开看了看,一张五十块的,皱巴巴的,但他不在乎,举着红包满院子跑。
果果把红包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拆。
秀兰从灶房端出饺子,热气腾腾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饺子,康康吃了六个,果果吃了四个,陈根生吃了十个,秀兰吃了五个,母亲吃了六个,父亲吃了五个。
父亲放下碗,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
“根生。”
“爹。”
“今年有什么打算?”
陈根生想了想,说:“把产量提上去,把市场再扩扩,再新建个院子。”
父亲点了点头,放下茶缸。
“债还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陈根生没有接话。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饺子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带着饺子皮的香味和韭菜的清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四年了,他第一次在新年的第一天不觉得慌。
以前过年,心里总是慌慌的,不知道明年怎么办,不知道债能不能还上,不知道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
今年不慌了,不是因为债还完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这条路是对的,知道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一定能走到新的高度。
正月初二的清晨,天还蒙蒙黑着,陈根生就起了床。
秀兰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衣穿鞋,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了一下放进兜里,然后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出了门。
包里有几件换洗衣裳、一个充电宝、秀兰塞进来的两包饼干和一壶热水。
阿钟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皮卡车里放了一个小行李箱——那是陈根生让他帮忙准备的,里面装了几套干净的T恤和薄外套。海南的正月已经十几度了,但广州那边据说最近降温,薄外套用得上。
"根生哥,你一个人去广州行不行?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看着果园和分拣中心。我去办完事就回来,最多两天。"
阿钟没再坚持,把他送到了镇上客运站。
陈根生买了最早一班去海口的大巴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慢慢地亮起来,田野和椰林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从夜色里浮出来。
他闭上眼靠着椅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田勇的事。
苏敏给他的那个地址他揣在钱包里好几个月了,是一串具体到门牌号的广州某城中村的地址。
苏敏说她托人打听过,他父母现在常住在那儿,春节时田勇就过去。
田勇平时在网上捣鼓些他看不懂的东西维持生活。
陈根生本来想春节前去广州一趟,但后来一家老小折腾着搬家安家,这事就推到了年后。现在刚过来春节,他想着田勇应该也在广州了,错过这次机会又不知道要去哪儿找他,就买了车票动身。
从海口到广州用了六个多小时,下午三点多才进了广州城区。
陈根生从客运站出来,街上的人流车流把他淹没了——高楼、天桥、地铁口乌泱泱的人群、沿街商铺震耳欲聋的音乐,一切都是快节奏的、拥挤的、喧闹的。
他在海南待久了,忽然回到这种都市环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他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苏敏给的地址,导航显示坐地铁转两次、再走十五分钟能到。
他顺着人流涌进地铁站,挤在一节车厢的角落里,一只手攥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帆布包,在晃晃悠悠的列车里一路往那个城中村的方向去。
城中村在广州的繁华背面。
陈根生从地铁口出来,沿着一条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往里走,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的距离窄得能把手从这头窗户伸到那头窗户里去。墙角积着水渍,头顶是交织错乱的电线,晾衣杆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楼下的快餐店门口飘着油烟味,几个穿着拖鞋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
他照着门牌号一栋一栋地找,最后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面停下。
楼底下的铁门虚掩着,门铃旁贴着褪色的住户名单,他在第三排看到了一个潦草的铅笔字迹——"302 田"。字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划上去的。
他按了302的门铃。没有回应。又按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楼去敲门,铁门从里面被人猛地拉开了,一个瘦削的男人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差点跟陈根生撞个满怀。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那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下巴上冒着一层青灰的胡茬,脸色发黄,眼窝陷下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运动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