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和鲛女一直走,走到天亮,也没有停。
风停了,天地间陷入一种更深的沉寂。应龙和鲛女沿着干涸的海床继续往北走,脚下的地面踩下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走了不知多久,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泛起一层异样的光——不是日出,那光从苍穹裂开的地方透出来,五彩流转,像一块被打碎后又重新聚拢的琉璃,正在缓慢地填补那些猩红的缝隙。
应龙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天地之间。她身形单薄,看起来比应龙大不了几岁,面容清冷,披着长发,赤足踏在一处浮空的山石上。她手里托着一块五色流转的石头,朝苍穹最深处那道裂痕掷去,石头穿过罡风,嵌入裂痕中央,裂痕的边缘开始缓慢愈合,赤红的光芒一寸一寸褪去,露出深暗的天幕。她又取出一块,托起来,嵌入另一道裂痕,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早已做过无数次的事。可天太大了,裂痕太多了,每补上一块,周围又裂开新的缝隙,像一张永远也缝不完的破布。
应龙站在高处看着,目光从那个年轻女子的身上移到苍穹上那些尚未合拢的裂口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龙钺剑,又看了看身后的鲛女,开口说了一句:“我过去看看。”
鲛女没有拦她,只应了一声:“当心。”
应龙走了上去。走到那年轻女子身侧时,女子正抬手将一块五色石送入半空。应龙没有打扰,只是抬手,用灵力稳住了一块正在悬浮的石料边缘。女子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把下一块已经炼好的石头递过来,声音不高不低:“托住,等我嵌进去。”
应龙接过来。石头温热,表面有一层流动的光,像一块正在凝固的岩浆。她稳稳托住,没有松手,直到女子将那石头嵌入苍穹裂痕中。两人配合着一块接一块,将最长的裂痕从一端补到另一端,没有多说话。
这个过程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五色石的高温不断灼烧着经脉,应龙托石的掌心被烫得发红,灵力像被抽干的水井,一丝一缕地枯竭。她咬着牙,机械地接过下一块石头,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不周山那片翻起的血泥。这双正在托举苍天的手,几个时辰前还在尸山血海里翻找哥哥们的残骸。她看着眼前一点点愈合的天幕,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荒谬的悲凉——天补好了,可她的家,她的族,却再也拼不回去了。
鲛女站在高地,用鲛绡接住散落的石屑,不让它们坠入下方深渊,再把接住的碎块拢到一旁干燥的岩石上。
补完一段之后,女子从空中缓缓落下,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歇息。应龙也在她对面坐下,把龙钺剑横放在膝上。两人相对坐了一会儿,女子先开口,语气平淡如水:“你是龙族的?”
“是。”应龙看着她,“你叫什么?”
“女娲。”她说。
应龙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叫应龙。”
女娲没有寒暄,从身边拿起一块未炼的石料,放在掌心里,用灵力将它熔炼成型,动作顺手又稳当,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久的事。
应龙看着她的手,沉默片刻后开口问了一句:“这场仗打了这么久,真的值得吗?”
女娲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过了一阵才回答,声音不大:“值不值得,要看还有多少人活着。三族几乎灭尽,祖龙、凤皇、凰后、麒麟祖……全战死了。但传承还在,还有人要活下去。”
她顿了顿,把炼好的石料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块:“巨鳌族的首领,你听说过吗?”
应龙说:“听说过。”
女娲语气极淡:“他献出了四足,撑住了四极,否则天地早塌尽了,别说补天,连站的地方都不会有。他甘愿的,没人逼他……”
应龙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膝上的剑。
女娲站起来,把那块刚炼好的石头托起来,看了看头顶的天:“我得继续了,天不能等到明天再补。”
应龙也站起来,把龙钺剑挂在腰间:“我帮你。”
女娲没有推辞,把下一块五色石递到她手里。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升入高空,鲛女站在高地上用鲛绡缠住裂缝边角,三人配合,将裂缝一一合拢。
最后一道裂痕合拢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不是裂痕透出的猩红暗光,是正常的夜色,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点遥远的星辰,没有裂缝,没有罡风,没有混沌之气倒灌的声响,安静了。
女娲从空中缓缓落下来,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补好的天。应龙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站定的那一刻也感觉到了不一样——没有风声,没有碎石滚落的动静,没有远方传来的低沉的崩塌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托石的手掌,掌心红了一片,指尖还残留着五色石的余温。鲛女走上来,把鲛绡递到她手里,低声问:“公主,手疼不疼?”
“有点。”应龙把鲛绡缠在手上缠了两圈,“但还好。”
她走到女娲身侧,看着那个单薄却坚韧的背影,轻声开口:“女娲姐姐,我们要不跟你一起去。”
女娲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