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面包车在坡下露头,立刻快步迎了出来。
"秀兰!"婶婶一把拉住秀兰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又回过头来看那两个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真好看。根生有福气,娶了这么俊的媳妇。"
秀兰被她拉着手,低下头轻声叫了一声"婶婶",脸更红了。
母亲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婶婶又迎上去,两个老太太的手攥在一起,互相打量着。
一个河南口音,一个海南口音,说的话却是一个意思。
"他婶,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个人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婶婶拉着母亲的手往院子里走,嘴里念叨着
"屋里坐屋里坐,饭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父亲拄着拐杖从车里下来,站在院门口,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棵巨大的沉香树。他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走进了院门。
陈建军瘸着腿从堂屋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老小热热闹闹地涌进院子。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使劲抿住了。
他看着陈根生走进来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陈根生回头看了叔一眼,叔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来一句:
"进屋,吃饭。"
堂屋里那张大圆桌上摆满了菜。
婶婶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
白切鸡一只,鸡皮黄澄澄的,斩成整齐的块码在盘子里;
清蒸福寿鱼一条,鱼身上铺着姜丝葱花和红椒丝,淋了滚油还滋滋地响着;
红烧肉满满一海碗,五花肉炖得晶莹透亮,肥而不腻,汤汁浓稠地挂在肉块上;
炒鱿鱼卷、炸排骨、炒地瓜叶、冬瓜海白汤,汤面漂着几粒枸杞和几片嫩绿的葱花。
桌子正中间还有一大盘饺子,韭菜猪肉馅的,煮熟了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
婶婶知道河南人过年爱吃饺子,包出来的饺子虽然褶子捏得不太规整,但馅料调得实实在在。
康康和果果第一次看见白切鸡,瞪着那盘颜色粉白、带着血丝的鸡肉犹豫了好一会儿。
康康先用筷子碰了碰,又缩回来,秀兰夹了一块蘸了姜葱油递到他嘴边,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忽然就亮了:
"好吃!妈,这个鸡没骨头!肉是嫩的!"
果果也凑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好吃",然后两个人一递一筷,把那盘白切鸡吃掉了大半。
秀兰夹了一块清蒸鱼,鱼肉白嫩嫩地剥下来,蘸了盘底的蒸鱼豉油放进嘴里。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鲜。比咱家那边的鲤鱼好吃。"
母亲夹了一筷子炒地瓜叶,嚼了嚼,咽下去,琢磨了好一会儿说:
"这个菜,咱那边没有,滑溜溜的,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问婶婶:
"这是啥菜?咋种?咱那边的菜园子能不能种?"
婶婶笑着说:
"这叫地瓜叶,好种得很,后山坡上到处都是,掐了尖回来一炒就行。往后你想吃,天天都有。"
父亲没有说话。他坐在陈建军旁边,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只酒杯,里面倒的是婶婶自己酿的米酒,乳白色的,微微泛着浑浊的光。
两个老人先是没说话,各自喝着,喝了两杯之后,陈建军端起酒杯转向父亲,两个人碰了一下,陈建军说了一句
"哥,到了这就跟到了家一样",父亲点了点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酒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根生坐在桌子靠门口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婶婶特意给他盛的汤。
他没有喝,端着碗,看着桌子上的这一家人。
父亲和陈建军碰着杯低声说着什么,母亲和婶婶凑在一起比划着地瓜叶的种法。
秀兰在给康康和果果剥虾壳,两个孩子嘴里塞得满满的,脸颊鼓得像两只小仓鼠。
夕阳从敞开的堂屋门口照进来,橘金色的光铺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暖融融的。
四年了。他在海南一个人过了两个年。
头一年的年夜饭吃的是婶婶给他包的水饺,吃了一碗。
第二年带着未完成的任务,回河南老家过的。
第三年,虽然融入了海南当地的风俗,但不圆满,过年就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才叫团圆年。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终于可以一家人过个团团圆圆的大年。
他把那碗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秀兰和孩子们住进了叔叔家二楼的房间。
陈根生提前半个月就把这间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
床是实木的新架子床,铺了厚厚的新棉花褥子,床单被罩是婶婶陪着去镇上挑的,浅粉色底子印着小碎花,清清淡淡的;
床头柜上摆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盆婶婶从院里分出来的绿萝,绿油油的叶片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窗帘是米白色的遮光布,拉上就把正午的毒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窗户朝东开,早晨第一缕阳光从窗沿漏进来,在浅粉色的床单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
秀兰站在房间中央,没有马上坐下,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先把屋子的四角看了一遍,又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的景象扑面而来——那棵巨大的沉香树近在咫尺,几只黑头黄腹的太阳鸟在枝丫之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闹腾着。
远处是连绵的绿色丘陵,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一线模糊的蓝色,灰蓝的、蒙蒙的,被上午的薄雾裹着。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的边缘,没有灰,干干净净的。
她又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掌按了按新褥子,软软的,带着新棉花晒过太阳之后特有的那种蓬松干燥的香味。
她低着头,手指在褥子表面缓缓摩挲着,停了很久。
"根生,"她的声音有点轻,像是怕吵醒了这间屋子里的安静,"这比我想的还要好。"
陈根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坐在那束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整个人被暖黄色的光线包裹着,轮廓毛茸茸的。
“嗯,暂时在这住下,年后在果园找个地方,弄个手续,建个小院,不能一直住在叔叔家。”
“嗯。”
真正让这个院子活起来的,是康康和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