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脉的身影是在第六天的黄昏出现的。
苏衍和楚瑶翻过最后一道丘陵时，天际线上忽然横亘出一排墨色的山影。不是一座山，是一整条山脉——从东到西连绵不绝，主峰高耸入云，山腰以下覆着苍翠密林，山腰以上则隐在流云之中，看不真切。
"那就是苍梧山脉。"楚瑶勒住马，声音里有一丝掩不住的激动。
苏衍没有说话。他在看另一件事。
从看到苍梧山脉的那一刻起，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就开始苏醒了。不是左腕的暗纹——暗纹只是微微发热，像炭火将熄时最后一点余温。比那更深，更内里，仿佛骨头缝里有一个沉睡了十七年的东西被远处的钟声敲醒，正在缓缓睁开眼。
那种感觉很轻，轻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但它确实存在——一种来自苍梧山脉方向的牵引，像潮水牵引月亮，无声无息，却不可抗拒。
"你还好吗？"楚瑶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苏衍收回目光，"走吧，天黑前赶到山脚。"
他们在天擦黑时抵达苍梧山脉南麓。山脚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远远望去，试炼场地周围搭满了临时营帐和篝火，人声鼎沸，火光映红了半边山壁。
苍梧宗的入门试炼一月一次，整个中域东部乃至更远地方的少年修士都汇聚于此。苏衍和楚瑶牵着马走进人群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落星镇全部人口加起来不到三百户。而此刻山脚下聚集的人，目测至少有上千。有锦衣华服乘马车来的世家子弟，有布衣草鞋背剑独行的寒门少年，有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也有独自坐在篝火旁闭目调息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苏衍从未感受过的气息——灵气。
落星镇在混沌潮汐带边缘，灵气稀薄。而苍梧山脉是中域灵脉汇聚之地，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压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苏衍深吸了一口气。灵气涌入体内的瞬间，左腕暗纹猛地跳了一下——像沉睡的蛇被热醒了，鳞片微张，吐了一口信子。
他不动声色地压住了手腕。暗纹安静下来，但那股躁动没有消失，只是退回了更深的地方。
"苏衍。"楚瑶忽然低声道，"那边有人看你。"
苏衍顺着楚瑶的目光看过去，在一排篝火旁的人群中，看见了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周勉。
那个清虚门的引灵境修士正站在一处营帐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苏衍身上——不是随意的扫视，而是认出一个人时那种瞳孔骤缩的注视。
两人的目光在篝火的光影中撞了一下。
周勉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洒出来一些。然后他迅速转过头去，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快步走进了营帐后面，消失在人群中。
"你认识他？"楚瑶问。
"见过一面。"苏衍收回目光，"在落星镇。他来测过灵。"
楚瑶没有追问。但苏衍知道，周勉认出了他——而且那认出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搭话，而是躲避。这说明落星镇灵引石碎裂的事，这个人回去之后大概没少跟人提。他在怕。怕的不是苏衍，是苏衍身上那种让灵引石碎裂的东西。
苏衍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和楚瑶一起安顿下来。他不打算生火，但楚瑶不会那么亏待自己——她从附近的小贩那里买了两个烧饼和一壶热水，递了一个给苏衍。
"明天试炼就开始了。"楚瑶咬着烧饼，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苍梧宗山门，"你知道试炼考什么吗？"
"不知道。"
"我路上听人说了。"楚瑶把听来的消息整理了一下，"三关。第一关测灵根，用灵引石。第二关心性，说是入幻境考核道心。第三关……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实战，有人说是面试。过了三关就能拜入苍梧宗。"
苏衍听到"灵引石"三个字时，嚼烧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又是灵引石。
在落星镇，灵引石碰到他就碎。现在要当着苍梧宗上千人的面再裂一块——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
左腕的暗纹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的忧虑。
"怎么了？"楚瑶看见他的表情。
"没事。"苏衍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夜苏衍没有做梦。
这是离开落星镇后第一次没有梦见混沌汪洋。不是因为他不想梦——而是苍梧山脉的灵气太浓了。灵气像一层厚厚的棉被裹着他，把混沌灵体的躁动暂时压了下去。暗纹安静地伏在腕上，不亮不闪，像一条真正睡着了的小蛇。
但苏衍知道，它只是在等。
等明天的灵引石。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山脚下就响起了钟声。
那钟声不是铜钟，是灵钟——声音从苍梧宗山门处传来，不刺耳，但每一个音都像直接敲在胸口上，震得人血液微热。苏衍被钟声震醒时，发现周围的少年修士们已经纷纷起身，有的在调息，有的在擦拭兵刃，有的面白如纸——紧张得一夜没睡。
苍梧宗的山门在山腰处，是一座横跨两峰的巨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苍梧"二字，笔力雄浑，像两柄嵌在山壁中的古剑。牌坊后面是一条宽阔的石阶，直通云端中的主殿。
试炼场地设在山门前的平地上。三座高台已经搭好，台上各置一方石桌，桌上有物，但隔着远看不清。
苍梧宗的弟子们穿青灰色的宗门袍服，在人群中维持秩序。他们大多是引灵境到聚枢境的修为——苏衍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灵气波动，比落星镇的周勉要沉稳厚实得多。
当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刻，一个声音从山门处传来。
不是喊话，是灵力传声——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有人对你低语。
"苍梧宗今年第七次入门试炼，今日开始。"
苏衍抬头望去。山门石阶最高处，不知何时站着三个人。居中者是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老者，须发银白，面容清矍，灵力传声正是从他口中发出。他身上的灵气波动极为深湛，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海——苏衍的混沌灵体微微颤了一下，本能地感知到这个人的修为远在自己能理解的层级之上。
老者两侧分立两人。左侧是一位青衫中年人，鬓有微霜，负手而立，气质淡漠如山间云雾。右侧是一位锦袍青年——不，不是青年，是少年，但那少年身上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锋锐之气，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那是谁？"楚瑶低声问旁边一个世家子弟。
"你连他都不认识？"那世家子弟一脸惊异，"裴渊。裴家的嫡子，天品雷灵根。据说已经聚枢境了——十八岁不到的聚枢境，整个中域东部二十年没出过这样的天才。"
苏衍的目光落在裴渊身上。
那是一个极为俊美的少年——修眉凤目，面容冷峭，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腰间悬一柄带鞘长剑。他站在山门石阶上，俯视着台下上千少年修士，目光冷而平，像一只鹰在审视满地的雀。
但苏衍注意到的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他身上的灵力。
裴渊的灵力是银白色的——雷灵根的力量，带着一种酥麻的、尖锐的压迫感，像暴风雨前空气中弥漫的电荷。那灵力在他周身微微溢散，不强，但足以让方圆数丈内的低阶修士本能地感到心悸。
然后苏衍的混沌灵体有了反应。
不是暗纹——暗纹还安静着。是更深处的那个东西，那个从看到苍梧山脉就开始苏醒的东西。它感受到了裴渊的灵力，不是畏惧，不是对抗，而是——
好奇。
像一只沉睡的兽闻到了另一种气息，微微抬起鼻尖，辨别了一下，然后又卧了回去。
这种感觉极其微妙，苏衍如果不是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极度敏感，根本不会察觉。
"第一关，灵引测根。"山门上的老者再次传声，"通过者入第二关，未过者，自行离去。"
人群涌动起来，向第一座高台方向移动。
苏衍随着人流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那个青衫中年人——站在老者左侧的、鬓有微霜的人——正看着他。
不是扫视全场的目光。是看着他。只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随意，像山间云雾偶然掠过一块石头。但苏衍的混沌灵体在那一瞬间猛然收缩——不是被威胁，而是被什么东西认了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口锁，咔嗒一声，锁芯转了半圈。
那中年人看了他一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苏衍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混沌灵体的反应告诉他——那个人认出了他身上的某种东西。
某种连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