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星镇的第三天，苏衍开始觉得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
他以为走出了混沌潮汐带的灰雾，天光就会敞亮起来。但荒野不是那个样子。从边域到中域东部，要穿过大片的丘陵和枯草地，山梁一道接一道，像大地背上隆起的脊柱，走不完。
白天还行。日头虽然晒，但看得见路，听得见鸟雀。到了夜里就不一样了——荒野的夜不像落星镇那样被混沌浊气压着，但黑得更纯粹，更空旷，黑得让人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太大。
苏衍裹着旧布包靠在一棵歪脖松下过夜。他不敢生火——老药翁教过他，荒野生火招兽。好在入秋的夜还不算冷，干粮凑合着嚼，溪水凑合着喝。左腕的暗纹这几日安安静静，偶尔在夜里微微一亮，像一只半开半阖的眼，说不上是警醒还是打盹。
第四天午后，他翻过一道长满了黄蒿的山梁，看见了一条土路。
不是荒径——路面有车辙的痕迹，还压着新鲜的马粪。苏衍蹲下身看了看马粪的颜色和湿度，判断是今早留下的。有马，有车，说明这条路通向人烟。
他沿着土路往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几间土屋。是个小驿站，或者说是路边歇脚的野店。屋顶的草茬子枯黄了，门前挂了一块辨不清字的木牌。门口拴着两匹马，角落里还停着一辆板车。
苏衍的步伐加快了一些。他已经大半天没喝水了。
走到离野店还有百步的时候，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几个人混在一起的喧嚷，中间夹着女子的呵斥声和男人们粗哑的笑。
苏衍停住了脚步。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路边一丛枯灌木后面，野店门口的人看不到他，但他能看清前面的情形。
五个男人。短褐草鞋，腰间别着柴刀和粗绳，面相粗粝——不是行商，也不是赶路的农人。他们围着野店门前那辆板车，车上堆满了箱笼包裹，一看就是远行的行李。
板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车夫模样的中年汉子，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弹。
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
苏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十六七岁的年纪，素色衣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她没有退，站在板车前面，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但不肯弯的小树。右手攥着一柄短匕，刀尖对着面前的男人们，但手在发抖。
"各位好汉，"她的声音绷得很紧，但条理清晰，像是在竭力维持某种体面，"箱中不过是亡母遗物与几件换洗衣物，并无金银。你们要马要车，拿去便是。东西留下。"
为首的男人啐了一口，笑得猥琐："小丫头，荒山野岭的，马和车我们自然要。但你这细皮嫩肉的，也值几个钱。"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
苏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老药翁教过他——碾药时手腕要匀，力道要沉，心不能浮。那句话说的不只是碾药。十七年来老药翁从未教他武功，但教了他一个道理：凡事先看清楚，再决定动不动手。
他看清楚了。
五个男人，四把柴刀一根粗绳。没有修士气息——他虽然在落星镇没见过修士灵力，但混沌灵体对灵气的感知极为敏锐。这几天在荒野上，他能感觉到那些鸟兽草木间微弱的灵气流动。这五个人身上一丝灵气都没有，就是寻常的山匪。
但他也不会武功。
苏衍的目光扫过路边，落在野店屋后的一片杂草地上。他认出了几株植物——鬼针草、曼陀罗，还有一小丛快要枯萎的白花蛇舌草。
老药翁的《百草灵录》里，这些他都学过。
他迅速做了一件事。
蹲下身，从布包里翻出《百草灵录》和那半瓶凝灵散，又把干粮袋解下来。他把干粮袋撕开一个口子，把里面碎成粉末的干粮渣倒进一只竹筒，然后飞快地去路边拔了几株曼陀罗的叶和花，揉碎塞了进去。又加了鬼针草的汁液。
竹筒晃了晃，他用力摇匀。
曼陀罗，民间唤作"醉心草"。花叶入药可镇咳止痛，但鲜汁过量则致人迷幻昏厥。《百草灵录》上写着："鲜叶三片，汁入饮中，一刻之内令人神志恍惚，半时昏睡不醒。"
老药翁当年教他辨认这味药时特地嘱咐过："这东西用好了是药，用坏了是毒。用药的人，心正则药正。"
苏衍抱着竹筒，绕到了野店的侧面。屋顶的草茬子已经朽了，他踩着墙根的石基翻上了矮墙。野店后面有一口灶，灶上还烧着半锅热水——山匪们大概正打算歇脚喝水。
他把竹筒里的液体倒进了灶上的水锅里，然后蹲在墙头等。
大约二十息的工夫，锅里的水开始翻滚。曼陀罗和鬼针草的气味被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腥味——但混在沸水里，不太明显。
"大哥，进去歇歇吧，喝口水再弄那小丫头不迟。"
一个匪徒喊了一声，为首的点了点头，招呼手下往野店里走。
苏衍缩在墙头，一动不动。他听见五个人的脚步声进了屋，听见碗瓢的响动，听见咕咚咕咚的喝水声。
然后倒计时开始。
他跳下墙头，快步走向板车前的女子。
女子正举着短匕对着野店的方向，满面警惕。忽然看见一个清瘦少年从墙角转出来快步朝她走来，吓得退了一步。
"你是谁？"
"他们喝的水里有东西。"苏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曼陀罗鲜汁，一刻钟之内他们神志就会恍惚，半个时辰昏睡。你现在跟我走。"
女子瞪大了眼。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野店的方向——门里传来碗碟落地的碎响和含混的嘟囔。
"你下的药？"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惊疑。
"嗯。"
女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快——不是恐惧，是在评估。苏衍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变化，和她方才面对山匪时的反应一样：怕，但不慌。
"车上的东西——"
"来不及了。"苏衍说，"马解一匹下来，骑马走。"
女子犹豫了半息，然后做了决定。她转身把箱笼里最重要的一个小匣子塞进怀里，三两下解开了拴马桩上的缰绳。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不是第一次骑马的样子——向苏衍伸出手。
"上来。"
苏衍跳了几下才够到她的手。女子一拽，他翻上了马背。那匹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顺着土路朝南疾驰而去。
马跑了大约三里地，拐进一片枯松林才停下来。苏衍从马背上滑下来，踉跄了一步，扶着松树干喘了好几下。
"你不会骑马？"女子坐在马上，低头看他。
"没骑过。"
"你的药靠谱吗？半时辰够我们跑多远了？"
"够他们睡一整天。"苏衍靠着松树平了平呼吸，"曼陀罗鲜汁不是安眠药。量大了，醒过来也头晕恶心，三天之内干不了事。"
女子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翻身下马。
"多谢。"她说，语气郑重，然后微微一礼，"我叫楚瑶。你叫什么？"
"苏衍。"
他们就地歇了一会儿。楚瑶从怀里取出小匣子检查了一番，确认完好后松了口气，才有了说闲话的心思。
"你怎么一个人走这条路？"她看着苏衍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袍和旧布包，"不像行商，也不像赶考的。"
"去苍梧宗。"苏衍说。
楚瑶的眼神变了。
"你也是去苍梧宗的？"她问，声音里有一丝意外和仔细辨认的好奇，"入门试炼？"
苏衍没说话。他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去参加"入门试炼"——他不知道苍梧宗的规矩，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凡人到了宗门门口该怎么开口。老药翁只说去找沈无咎，别的什么都没交代。
"我也是。"楚瑶说，"灵纪元以来，各宗十年一次大开山门。今年正好是苍梧宗的年份，传闻说是灵气潮涌最强的一届。我家里出了些变故……"她的声音顿了顿，旋即坦然道，"家中遭难，父亲不在了。母亲临终前让我带她的遗物来苍梧宗投考——我母亲年轻时曾是灵汐派的记名弟子，她一直想让我正式拜入修行宗门。"
苏衍没有追问她家中的变故。他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好。就像老药翁那些年从没追问他父母去了哪里——问了也未必有答案，不如闷头走路。
"你会什么？"苏衍问。
"什么？"
"苍梧宗的试炼。你会什么？"
楚瑶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被风尘和惊险弄得有些憔悴的脸上绽开，像枯草丛里忽然冒出一朵小白花，不是惊艳，而是明亮。
"我不太确定。"她说，"母亲教过我一些灵汐派的入门功法，但没正式测过灵根。至于别的——我会骑马，会算账，会背几篇药经。"
苏衍看了她一眼："药经？哪篇？"
"《灵药辨略》。母亲幼时在灵汐派学的，后来抄了一份带回家。"
苏衍没说话。他没听过《灵药辨略》这个名字——他学的是老药翁的《百草灵录》。楚瑶学的那些药经大概是修士的体系，与民间药理不太一样。但至少，这个姑娘识字，也懂药，不是全然的生手。
"我们同路。"苏衍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简洁的结伴请求了。
楚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不是那种扭捏的人——在荒野里偶遇一个替你下药救你脱困的人，又同去一个目的地，没有不同行的道理。
"你刚才那手，"她说，"曼陀罗下在锅里——你是药铺的人？"
"药铺学徒。"
"难怪。"楚瑶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用药不用刀，倒是聪明。"
"我打不过那五个人。"苏衍说，"他们有柴刀，我只有药瓶。"
楚瑶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那是一种江湖儿女式的认同，不关乎出身和修为，只关乎生死关头靠不靠得住。
"走吧。"她翻身上马，向苏衍伸手，"苍梧宗在中域东部，从这里过去还有七八天路程。我教你骑马——你总不能一路跑过去。"
苏衍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看马背。
他上一次接受陌生人的善意——或者说，上一次有人愿意不为图利地帮他——还是更早以前的事了。自记事起，老药翁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伸出手，被楚瑶一拽上了马背。
马蹄声在枯松林里响起来，惊起几只歇在枝头的灰雀。南方天际，云层后面隐约有山影——那是苍梧山脉的余脉，很远，但轮廓已可辨认。
苏衍在马背上颠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找到平衡。楚瑶在前面笑了一声，笑意不浓，像林间漏下的一缕风。
两个人，一匹马，往苍梧山脉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