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汉初劫打了三百万年。最后一战在不周山，打了七天七夜。
应龙睡了七天七夜。她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头还是昏的，像被重锤砸过。她躺在一处幽暗的山洞里，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袍。洞外天光惨淡，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鲛女守在洞口，见她睁眼，端了一碗水过来。
应龙没有接碗，撑着坐起来，嗓子干得发紧：“我怎么在这？”
鲛女端着碗，低着头：“娘娘让我把您带出来的。”
应龙看着她：“我母后呢？”
鲛女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碗里的水微微晃着。
应龙看了她片刻，站起来往外走。鲛女放下碗跟上来，没有拦她。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应龙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不周山已经断了。那座曾经撑天的大山从中间裂开，上半截不知去向，只剩半截残躯杵在地上，断面参差不齐，碎石和土块沿着山坡滚了满地。天光从上方的裂缝里漏下来，灰蒙蒙的，照在满地翻起的泥土上。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龙族、凤族、麒麟族、巨鳌族，各族战士的遗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山谷。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手握刀柄或者长戟刺进对方身体，分不出谁先死的。有些尸体半埋在土里，有些倒在水坑里，水已经发黑了，浸着碎甲和断刃。火卫队的赤红甲胄散落得到处都是，被踩变了形，裹在里面的躯体早已辨不出面目。凤族的羽毛和碎裂的冠羽混在泥土里，被血浸成了暗褐色，贴在地面上，像一片片烧焦的落叶。巨鳌族碎裂的甲壳像打翻的黑色石块，东一块西一块地嵌在泥里，有些还连着残肢。
应龙往前走，脚下踩着松软的土。她踩到一截手臂，又踩到一截断尾，低头看了一眼，绕过去，继续走。
三哥苍龙的苍龙戟断成三截，插在一处碎石堆里。戟身上缠着一块烧焦的苍青色布条，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应龙蹲下来，把三截断戟从碎石里抽出来，摆在旁边的空地上。
四哥白龙的龙吟剑裂成两半，剑身还泛着一点微弱的寒光，半截插在土里，半截歪在石头上。她走过去，把两半剑拔出来，也摆在旁边。
五哥赤龙的赤霄剑只剩上半截，剑刃上满是豁口，剑柄上烧卷了一层赤色皮革。她捡起来，放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指尖沾着干涸的血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六哥夔龙的雷锤碎成了几块，锤柄上还挂着一圈焦黑的雷纹石绳。她把石绳解下来，握在手心里，然后把碎锤一块一块拢到那排兵器旁边。
五把兵器，五个哥哥。
她蹲在那排碎片前，把苍龙戟的三截拼了一下，又把龙吟剑的两半对在一起，看了看断口，没有说什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鲛女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她们走了很久。一路上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碎——半截折断的凤翎、一块掀翻的巨鳌甲壳、一面被踩进泥里的麒麟旗。
她在一处低洼地找到了鲛婆。老人家倒在一块大石后面，手里还捏着一根断掉的银针，指尖已经发僵了。应龙蹲下来，把银针从她手里轻轻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怀里。鲛婆的衣襟上沾满了泥和血，头发散着，半张脸埋在碎石里。应龙把她的头发拢了拢，整了一下衣襟。鲛女站在她身后，没说话，蹲下来，把鲛婆散落的头发拢了拢，然后站起来走到一边，背对着站了很久。
风刮过战场，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鲛女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在心底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声：“娘……”
应龙没有叫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又在一片碎石间看到了火卫队长的残甲，赤红的甲片碎了大半，只剩胸甲那块还勉强连在一起，嵌在几块石头中间。她蹲下来看了看，认出了甲片边缘那圈细密的凤纹刻印。她把它翻过来，底下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应龙找了很久，把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没有大哥烛龙的遗体，没有母后的遗体，没有九凤的遗体。九凤生了两个儿子，老大黄龙，老二黑龙，两个孩子的遗体也没有找到。
又过了很多年，应龙才从各处听到消息。祖龙和龙母的遗体，是被青龙找到的。他在不周山北麓一处崖壁下合葬了他们，立了一块无字的石碑。应龙找过去的时候，石碑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碑前的土被压实过，像是有人在这里跪过。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碑面，又看了一眼碑前的地面，蹲了很久，才站起来。
她还打听到，青龙接下了盘古大帝座下四大风神遗留的先天神位，镇守东方，成了四圣兽之一。朱雀接南方，白虎接西方，玄武接北方。四圣兽各归其位，不再属于任何一族。
应龙站在一片稍微干净点的平地上，把找过的地方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回头看了看，又走了一遍，还是没有。她弯腰翻了几块大石，又走进一处半塌的岩缝里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鲛女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可能……被打散了。”
应龙没有应声。她站在岩缝口往外看，战场延伸出去很远，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翻起的泥和残骸。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尸堆上啄食，看见她出来，扑棱棱飞走了。
她走到战场的另一侧，发现一处岩壁下有被整理过的痕迹。土被拢平过，碎石被归到一边，几把兵器靠着岩壁整齐地排着，刀口朝外，刀柄朝内，像是被人一把一把收拢起来，一把一把靠好的。她蹲下来看了看，认出其中有几把是哥哥们的兵器。她朝四周看了一圈，没有脚印，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她又翻了一遍那片区域，还是没有找到人。她站起来，看了看那几把靠好的兵器，转身往回走。
走回那排兵器前，她蹲下来，把苍龙戟的碎片、龙吟剑的残片、赤霄剑的断刃、雷锤的碎块重新拢了拢，用一块破布裹好，抱起来，往东海的方向走。鲛女跟上来，替她接了一部分。两个人扛着那包碎片，从山谷里走出来，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一眼那座断掉的不周山。
她们走到了东海边。
天已经打烂了。
苍穹像一块被重锤砸碎的黑色琉璃，裂出无数道猩红的缝隙，混沌的罡风从裂缝里倒灌下来，刮得人骨头生疼。原本应该波涛汹涌的东海，此刻已经彻底枯了。海底裸露在外面，像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干涸的海床上满是巨大的鲸骨、沉船的残骸，还有无数来不及逃走的海洋生灵，在泥沙中化作森森白骨。
大地还在剧烈地痉挛。远处的山脉像被抽断了脊梁，轰然倒塌，掀起漫天遮天蔽日的尘土。地底的岩浆冲破地壳，化作暗红色的火河，在干涸的海床上肆意奔流。紧接着，一场恐怖的海啸从虚空深处倒卷而来——那不是水，而是三百万年劫火和怨气凝聚而成的黑色浊浪，高达万丈，像一头吞噬一切的灭世巨兽，狠狠砸在干涸的海岸线上。
天崩地裂，满目疮痍。
应龙站在礁石上，怀里抱着那包碎片，腰上挂着龙钺剑，身边站着鲛女。黑色的浊浪在她们脚下轰然碎裂，化作漫天腥臭的泥雨。
龙渊宫已经不存在了。三百万年的劫火把它烧成了灰，连地基都没剩下。她回不去了。
她就站在这里，站在这崩塌的天地之间，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身边只有那把剑和那个鲛女。
鲛女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应龙接了，没有吃，握在手里。
夜深了，鲛女在应龙对面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公主，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应龙看着她。
鲛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大地的轰鸣声淹没：“这场大战，打了三百万年。不周山决战打了七天七夜，您昏睡了七天，刚好……没有赶上。”
应龙没有说话。
鲛女停了一下，又开口：“三族大战，是被人挑起来的。”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个名字在舌头上搁稳了才敢说出口，“是鹍鸡。凤族的鹍鸡。他是凰后的亲弟弟，九凤和朱雀的舅舅。他为了夺凤族大权，挑拨三族大战，说龙族要联合凤族灭麒麟，又说凤族要联合麒麟灭龙族，又说麒麟族要联合龙族灭凤族。三族信了，打起来了，巨鳌族也被他拖了进来。”
应龙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鹍鸡。
她记住了，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黑色的罡风从她脸上刮过去，带着毁灭的焦灼气息。她站在礁石上，望着眼前这片支离破碎的炼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干粮。
一滴水砸在干粮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伸手去擦，手背贴到脸上，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哭了。她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礁石上，被狂风吹散。
鲛女看着她，嘴唇抖了一下，然后也哭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站在崩塌的东海边，各自流着眼泪。天崩地裂的巨响中，她们的哭声微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可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过了很久，应龙才慢慢止住泪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嗓音，转头看向鲛女，轻声开口：“鲛女姐姐，现在就剩下你跟我了。”
狂风呼啸，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斩钉截铁的重量：“鹍鸡……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他。”
说罢，她把手里那块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她重新抱紧怀里那包碎片，从礁石上走下来，沿着干涸的海床，一步一步往北走。
鲛女跟在她身后，没有问去哪里。
她们一直走，走到天亮，也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