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前行我相随
沈政衍摩挲着纸条,行楷端庄带着几分书卷气,他再熟悉不过的字体,这纸条肯定是景孤早就备好的,沈政衍这般想着 不觉出声念了两遍,念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前行二字中央。桌案上的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沈政衍在御书房枯坐一日,直至日落西山,才肯放下纸条,细心用镇纸压住。起身。
再次站在国师殿前,一身常服,他没料到景孤会在殿院中,老枫树下的石凳,景孤坐着,细细用手帕擦着戒尺。沈政衍看着景孤擦戒尺,戒尺是檀木的,是当年自己拜师时立规矩的,多年未见景孤这副模样,心里不是滋味。
“在外杵着作甚?”
熟悉的声音掺了几分沉稳。景安重重拍了一下沈政衍的肩膀,惊的沈政衍吃痛偏头看景安,多年未见,景安熟悉的眉眼多了几分成熟沉稳,与自己印象中的大师兄重叠。小福子低着头站在后面,一抬头看见有人敢对当今圣上不敬,顿时怒喝大胆。
景孤似才发觉门口的动静,看着二人,沈政衍和景孤对视,对视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顿时低头 他有愧于景孤,不敢直视。
“进来。”
景安率先跨过门槛进殿院,进殿为景孤沏茶。沈政衍吩咐小福子在门口侯着,自己随之进入。
他走的很慢,踩在国师殿院的石砖上,少年练功的自己似浮现在眼前。景孤无言,慢慢,沈政衍才走到景孤面前。
见景安回来捧着着茶盏,沈政衍开口:“我来吧”嗓音干涩。景安挑挑眉,没有拒绝,前走两步把茶盏交给沈政衍后退至景孤身后。沈政衍接过茶盏,多年,老师还是习惯喝雨前龙井。缓缓屈膝,跪在景孤面前,似那年拜师般,恭敬顺从。
沈政衍奉着,景孤却迟迟没有接。自己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青石砖。滚烫的茶水隔着茶盏烫手。三人无言。
沈政衍内心百感交集,思绪不禁飘忽十七岁那年
似那年般,秋风微凉。才八岁的他,在宫学背书背的好,得了一盘甜糕,他念着母妃怀着弟弟,一口没舍得吃,带回殿让母妃吃,母妃尝了一口腹部剧痛,那夜的雨下的太大,埋没了他的哭喊求救,而又太冷 他在宫中唯一的暖火灭了。
母妃腹中,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母亲被草草下葬后,宫里一切如常,母妃的所有痕迹被抹去 似从未来过人间,他成了没娘的孩子。
那盘甜糕是太子送的,得知生母被害的真相时,那夜也是场暴雨,他紧握着母亲留下的玉扣坠子,哭的泣不成声 景孤在自己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拍着自己后背 直至天明雨停。
在宫里没有母妃的日子太痛苦了,他太想念他的母亲。母亲没了,皇宫不是他的家了,景孤的出现给了他第二个家。
景孤曾有所阻拦,少年人的心气是藏不住,更是不可遏制的。
叛出师门那日,割袍断义时,他的手发抖,他对不起景孤 但他更怕自己失败连累景孤。他当时看到了景安愤怒的目光,不敢对视,景安冲上前准备给自己一拳时,沈政衍觉得那一拳是他应得的,景孤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这辈子无法还尽。他愧对景孤,他闭眼准备受着时,但景孤抬手拦住了景安:
“既然殿下退师,那便是我们缘分已尽,景安不可对殿下无礼。”
他看到了景安眼中失望,他不敢再看,扭头离去,自此,再无踏入国师殿。
是无言以对,更是无颜以对。
一柱香时间,茶由热转温。
“学生沈政衍,为老师奉茶。”
景孤接过茶盏,淡淡抿了两口,便放下茶盏。沈政衍还维持着奉茶的动作,预想中的戒尺并未落下。反而是景孤的声音响起:“抬头看我。”
缓缓抬头,他对视景孤,景孤的眼依旧是平静如水,只是多了几分自己读不懂的情绪。他现在希望景孤多流露些情绪,骂自己一顿,甚至是痛打自己一顿消气,他不希望景孤这样无波无澜,没有一丝动容 如同软刀子般慢慢割人心,凌迟般的痛苦。
“十七岁时叛出师门,悔么?”
良久,景孤发问。沈政衍听到,他感觉他喉咙干涩特,费力挤出一个字:“悔。”
景安默默往后退一步,当时听说沈政衍与老师割袍断义他无疑是愤怒的,顾不得其皇子的身份,就要给沈政衍一拳,
他当时想着的是沈政衍愧对老师教导,滚了就别回来。但听老师讲述,他又对沈政衍 同情怜惜 对深宫勾斗的愤慨。他是真把沈政衍当弟弟般疼爱,又把景孤当父亲般敬爱。
听说沈政衍的苦难,听着景孤讲述沈政衍少年意气,怕拖累师门自己一人承受的心思,忍不住一滴泪落下,再无对沈政衍的仇视。事后他想,如果当时一拳打在沈政衍脸上 他是否会对师门失望,他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悔了,自己并不知道沈政衍的心思,一气的恶劣,他无颜见沈政衍。
景孤拿起石桌上的戒尺再次发问:“那现在回来挨罚,认不认?”
“认”
他伸出双手 整个人都在抖。
“我罚的是沈政衍,是国师殿二弟子沈政衍,而非是大周的皇帝陛下。”
沈政衍眼眶发酸,举的手都有些颤抖。
“天大的错,只要回家,肯认错,肯认罚,那为师就原谅你。”
沈政衍再也抑制不住,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青石砖上,他等这句话太久了,他叛出师门这些年,处心积虑,夜夜辗转反侧,生怕走错一步就满盘皆输。他太需要一个人兜底了,也太需要景孤的引导。这一刻,他重新有家了。
“那我为何罚你?”
景孤发问,沈政衍愣了愣,旋即回答:“罚的是我离经叛师,辜负老师多年教导。”
啪的一声,戒尺打在双手手掌,疼的人发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罚你是因为你不珍视自己,不拿自己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