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江湖暗流
第九十一章 春深如旧,风波暗起
藤椅的竹条被体重压出吱呀声。
顾深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叠誊抄好的纸册。封页没有署名,只有他自己写的十个字:《江湖同盟三十六条盟约》。纸边被春风吹得翻卷,带着墨香和后院刚浇过水的土腥味。
盟约第三十一条写着:凡有修炼邪功之异动,知情者三日之内须报同盟总舵。违者同罪论处。措辞比衙门行文还硬,但他想不出更软的写法。软了,这帮各怀心思的掌门不会当回事。
顾深翻了第三遍,目光停在廊柱下。小柱子坐在石阶上,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茶,头埋得很低,手指在太阳穴上按着。近半个月来他偶尔会这样,发作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从模糊的"闻到味儿"到能辨出方向,再到今天早上他说"西边有人在哭",方向、情绪、距离,一次比一次具体。顾深把册子放下,看着他没说话。小柱子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嘴角扯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拖沓,是小柱子。
"哥,茶。"
小柱子把青瓷杯搁在藤椅扶手上,杯底磕出清脆一响。他一手揉着后腰,一手攥着账本,嘴里念念叨叨:"城南的孙掌门又拖账,说上个月护的那趟镖折了人手,要抵减。我跟他说规矩是规矩,他瞪我,说我毛没长齐就学着收账……"
"你回了什么?"
"我说毛长齐的都在后面算账呢。"小柱子咧嘴笑了一下,又立刻正色,"但我没跟他吵,哥你教我的。"
顾深端起茶杯。茶汤碧绿,入口微涩,后味带回甘。今年的明前龙井,洛阳镖局待客最好的东西。他咽下茶,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墙外那排柳树上。柳絮正在飘,像一团团揉碎的棉絮,被风卷着往西边去。
"最近外头有什么动静?"
小柱子挠了挠头:"孙掌门算一个……哦对了,东边来的几个镖师喝酒时吹牛,说西边儿有人在传,凤翔那边出怪事了,有人被吸干血什么的。我说他们喝多了瞎编,谁信啊。"
顾深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凤翔。西边。
"没人当真?"
"没有啊,都说是醉话。哥,你当真?"
顾深没答。他放下册子,柳絮落在院中的石板上,白得刺眼。这半年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后颈的汗毛时不时竖起来,是身体本能的警觉,风雨要来了。
半年前在东南追查血元功线索,小柱子在混战中被铁鹰的护体罡气震伤右腿。顾深带他辗转求医,最终在长安从一位老太医手中得到紫阳丹。老人不肯说姓名,只是笑了笑,把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铁鹰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血元功和当年的玄煞教到底有什么关系?那些线索像一根根悬在暗处的丝线,每一根都连着更深的地方。
再过几日就是洛阳赏花会。每年春日,洛阳城中文人雅士赏牡丹、品新茶,表面上一派风雅。但顾深心里清楚,赏花会是朝廷笼络东南士族和商贾的传统,知府奉命主持,暗中观察各方动向。今年格外热闹,北境局势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各路人马都会出现在花会上,明里赏花,暗里角力。
小柱子还在翻账本,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他的头慢慢低下去,账本从手里滑落,啪地拍在地上。他两手抱住脑袋,指节发白,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顾深从藤椅里弹起来,膝盖撞得扶手一震。他两步跨到小柱子身边,一手按在他肩背上,一手去探他额头。没烧,皮肤温热正常,但小柱子的肩膀在抖。
"又来了?"
小柱子从臂弯里抬起头。他的瞳孔颜色变了,不是正常的眼眸,蒙着一层极淡的金,像阳光下融化的薄蜡。他嘴唇哆嗦,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的:"哥……西边……有人在哭。"
顾深握住他的手腕。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不是小柱子掐出来的,是从他皮肤下面透出来的一股凉意,触手如井底寒石。顾深经脉里的青息诀自行运转了一瞬,剑气在掌心一跳,那股刺痛立刻变成灼热的麻。
邪气。
不是小柱子本身的。是他感知到了什么,然后那个东西的气息顺着他的感知通道,反扑到触碰他的人身上。
顾深没有松手。他捏紧小柱子的腕骨,直到那层淡金色从瞳孔里褪下去,直到小柱子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他按了按小柱子后颈的穴位,让他靠在藤椅腿上歇着。
"还能说吗?"
小柱子摇头,脸色发白:"就……就一句。没了。比以前短。"
顾深嗯了一声。他蹲下来,目光和小柱子平齐:"下次要是提前有感觉,先坐下来,别站着。"
"我怕……怕又摔东西。"
"摔了我再买。"
小柱子嘴角勉强扯了一下,没笑出来。他靠着藤椅腿,闭上眼喘气。顾深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看着柳絮往西飘的方向。往西走是凤翔,再往西过潼关,就是长安了。有人在哭。小柱子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但以前说的是"那边有人说话""那边有人打架"这种模糊的感知。这一次,他指定了方向,指定了情绪,而且那股情绪带着让青息诀刺痛的力量。
黄昏时分,镖局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顾深刚走到月亮门边,就听见马嘶声。不是普通的马嘶,是那种被勒疼了、跑断了腿似的惨叫。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前院,只见大门洞开,一匹浑身是血的驿马倒在地上,口鼻喷着血沫,四条腿全在抽搐。马背上栽下来一个人,穿着捕快的皂色短衣,肩章上绣着凤翔府的纹样。
那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手掌在地上撑了一下,留下一个血手印。他抬头看见顾深,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嘴唇抖动着挤出几个字:"顾……顾总镖头……救……救命……凤翔……"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死过去。手心里还攥着一封信,信封被血浸透了一半,边角卷着,露出里面白色纸页的一角。
顾深蹲下去,从他手指缝里抽出那封信。血是温热的,黏在指腹上。他翻开信封,展开信纸,第一行字跳进眼里:
"凤翔府敬呈顾盟主亲启:本府所辖半月之内,接连失踪十七人,寻获者六具,皆精血亏空、面色青灰,如柴如槁……"
小柱子从月亮门后探出头,眼眸在暮色里泛着一点还没褪干净的金。他的声音发飘:"哥……那个人,在路上跑了好几天了。马背上……全是风的味道,和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