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风很大。
顾深骑在马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一面鼓满的帆。秋日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不算烈,却晒得人后背微微发汗。马背的颠簸透过鞍座传到腰胯,一下一下,节奏分明,颠得骨头缝里有种舒服的酥麻。
他眯起眼,望向远方。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短茬铺在地里,黄灿灿的像一匹巨大的金毯。远处的山峦起起伏伏,被秋雾染成了淡青色,轮廓模糊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小柱子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顾深左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他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着:“师父,这趟镖送到长安,回来正好赶上洛阳的庙会。弟子已经跟周叔说好了,庙会上置办些新兵器,上次那把刀用了半年就卷刃了,铸剑谷的师傅说那是铁料不好……”
小柱子勒了勒马缰,打了个哈欠,“最近老睡不好,半夜老惊醒,说闻到一股怪味,像是药草烧焦了,又不像。师父你说,是不是我鼻子出了毛病?”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缰绳在掌心里慢慢缠了一圈。
“你话真多。”周震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他骑一匹黑马,身形比小柱子壮实一圈,腰杆挺得笔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却懒得去拢,只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哪有走镖不说话的?”小柱子不服气,“多闷啊。”
“闷?”周震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嗤笑,“你看顾深,一句话不说,也没见他闷死。”
“师父那是境界。”
“那是懒得理你。”
两人又斗起嘴来。顾深没有插话,只是听着。风声,马蹄声,小柱子叽叽喳喳的念叨声,周震偶尔的反驳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却热闹的小调。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日子。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秋日,也是这样的风。他躺在净身房的柏木板上,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鼻尖是陈腐的皂角味和血腥气,耳边是张总管粗哑的嗓音。那时候他觉得这具身体是囚笼,这世道是绝境,自己是掉进了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如今再看,那场噩梦早就醒了。
顾深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两样东西,那封父亲留下的信,和那枚灵霄仙子给的传讯玉佩。玉佩贴着心口,温温润润的,像第二颗心脏。
“师父!”小柱子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前面有客栈,要不要歇脚?”
顾深抬眼望去。官道前方百余步处,果然立着一座小小的客栈,土坯墙,茅草顶,门口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在风中招摇。门口拴着几匹骡马,正低头嚼着槽里的草料,发出有节奏的咀嚼声。
“歇半个时辰。”顾深勒住缰绳,“喂马,吃饭,继续赶路。”
“好嘞!”
三人下了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店小二。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手上的力气不小,一把拽住三匹马的缰绳,稳稳当当。
客栈里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桌面上油腻腻的,被无数只手摸出了包浆。顾深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官道和远处的田野。
小柱子点了三碗面、一碟酱牛肉和一壶热茶。面条是手擀面,粗粗的,筋道,浇头是臊子肉和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气扑鼻。
顾深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口中。面汤咸鲜,面条有嚼劲,烫得舌尖微微发麻。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胃部立刻传来一阵舒服的暖意。
“师父,”小柱子嘴里塞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咱们镖局明年要不要开条新线?弟子看东南那边买卖不错……”
“先把现有的线守好。”顾深喝了口茶,茶汤温吞,不烫不凉,正好入口,“贪多嚼不烂。”
“哦。”
周震没说话,只顾着吃牛肉。酱牛肉切得很薄,纹理分明,入口即化,带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他三口两口吃完一碟,又要了一碟。
顾深放下筷子,望向窗外。
官道上有行商的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远处田野里有农人在拾掇秸秆,弯着腰,动作缓慢而重复。更远处的山峦连绵不绝,像一道青色的屏障,将天地分割成两半。
这一切平淡无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再刀头舔血,不必再为别人的恩怨活着。押一趟镖,走一段路,看一路风景,赚一份辛苦钱。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顾深微微一怔,手探入衣襟,摸到了那枚玉佩。玉佩在发热,不是阳光晒的,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温度,像有人在另一端握着它的另一半。
他闭上眼睛,一缕神识探入玉佩。
灵霄仙子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东南方向,三千里外。有人在使用血元功,气息微弱,但确实是。”
顾深睁开眼。
握着玉佩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被玉佩的棱角硌着,传来清晰的痛感。
血元功。
玄煞教覆灭半年,这三个字还是阴魂不散。像春天的野草,你以为烧干净了,一场雨过后,又从泥土里冒出了头。
“师父?”小柱子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顾深沉默了一息。
他将玉佩收回怀中,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客栈门口。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吹散了屋内的油气。他望着东南方向,那里的天际线被群山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远方,有新的麻烦在等着。
“师父?”小柱子跟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马旁,伸手拍了拍马颈。马匹的皮毛温热粗糙,掌心里传来它强劲的脉搏,一下一下,稳健有力。它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顾深的手腕上,湿漉漉的。
顾深没有答话,只是把缰绳在掌心里缠了一圈。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他闻过但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烟火,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他松开缰绳,马蹄自己就转了方向。
“什么麻烦?”周震也走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顾深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夕阳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走,”他说,“去看看。”
马鞭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轻落在马臀上。
马蹄扬起一片尘土,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