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醒来后的第三日，已经能坐起来了。她靠在床上，头发散着，春桃帮她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她摸了摸簪头那朵小花，觉得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问春桃：“这簪子是我的吗？”春桃说是。她又问：“谁买的？”春桃说：“不记得了。”她没再问。
江时妧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能下床走动了，能喝下一整碗粥了，能自己梳头了。但记不起来的事太多了。她不记得春桃是什么时候来江府的，不记得这间屋子她住了多久，不记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谁种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江时妧”三个字是春桃告诉她的，她念了几遍，觉得顺口，但不像自己的。
“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坐在窗前，问春桃。春桃正在叠衣裳，手停了停。“您……很活泼。爱笑，话多，走路快。”江时妧想了想，“那我现在怎么不爱笑了？”春桃低下头，继续叠衣裳。“病了一场，还没缓过来。”
江时妧没有再问。她转头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满树金黄，花瓣飘落，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裳，背对着她。她想看清那人的脸，画面却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下子没了。她眨了眨眼，树还是光秃秃的。
柳如烟每日来看她，端汤端药，坐在床边跟她说话。说小时候的事——周岁抓周抓了一把木剑，怕打雷躲在被子里哭，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不是“娘”而是“堼堼”。江时妧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她问：“堼堼是谁？”柳如烟愣了一下，说：“是隔壁家的孩子。”江时妧又问：“他现在在哪？”柳如烟说：“出远门了。”江时妧注意到母亲说“出远门”的时候，眼睛红了。她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堼堼”。
江怀瑾也来看她，总是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她招手让他进来，他才挪着步子走过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问一句答一句，坐不了多久就走了。江时妧觉得父亲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她看不懂，也不问。
她手腕上那只玉镯一直戴着。春桃帮她擦身子时想取下来，她不让。春桃说：“怕磕坏了。”她说：“不会坏。”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戴着它，但摘下来手腕就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经常用另一只手摸镯子内壁，那里刻着一个字，笔画很深，摸得出来。她问春桃：“这个字念什么？”春桃凑过来看了看，说：“念‘堼’。”她念了一遍——“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她记住了这个字。
春桃试探着提过“谢公子”。那天江时妧在院子里晒太阳，春桃端了茶过来，随口说了一句：“谢公子以前也喜欢坐这里。”江时妧抬起头：“谢公子是谁？”春桃手里的茶晃了一下，洒了几滴。“是……隔壁家的公子。您小时候跟他玩得好。”江时妧想了想，“我不记得了。他长什么样？”春桃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长得好看？眼睛很亮？耳朵容易红？她怕说多了小姐会难受，就含糊了一句：“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江时妧“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但那天晚上，她梦见了一个人。那人站在桂花树下，安静地看着她，脸却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她想走近，那人转身走了。她追了几步，追不上。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柳如烟知道了春桃提谢知堼的事，把春桃叫到跟前，没有骂，只是叮嘱：“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别刺激她。那些事，等她好了再说。”春桃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使劲点头。从那天起，全府上下没有人再提“谢公子”三个字。但江时妧总觉得家里少了一样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她坐在窗前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向巷口望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眼睛就是往那个方向去。
有一次她看见对面谢府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出来，穿着素白的衣裳。她看了好一会儿，那人没注意到她，转身走了，门又关上了。她问春桃：“对面住的是谁？”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赶紧拉上了窗帘。“是空房子。没人住。”“那怎么有人出来？”“……可能是看房子的。”江时妧没有再问。但她知道春桃在说谎，因为春桃说“空房子”的时候，声音在抖。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时妧的身体好了，气色也回来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她开始试着做一些事——写字、画画、翻书。她翻到一本字帖，上面写着“江时妧”三个字，歪歪扭扭，旁边又有一个端正的“妧”字，像是有人帮她改过的。她看着那个端正的字，觉得笔迹很熟悉，但想不起是谁写的。她把字帖合上，放回书架。
她还翻到一个抽屉，锁着。她问春桃钥匙在哪，春桃说“不知道”。她没有撬，但每次路过那个抽屉，都会停下来看几眼。她总觉得里面应该有很重要的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夜里，她躺在床上，摸着玉镯内壁那个“堼”字，一遍又一遍。窗外有风，吹得枯枝呜呜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她闭上眼，那个梦又来了。看不清脸的人站在桂花树下，这次没有转身，但她怎么也走不到他面前。她伸出手，够不着。她喊“喂”，那人没有应。她喊“你是谁”，那人还是没有应。她急出一身汗，猛地醒了。天还没亮，心跳得很快。她把镯子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对着镯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但她知道那句话里有一个字——“堼”。那个她不记得，却忘不掉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