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春桃从江怀瑾书房偷出来的。
准确地说，那不是一封信，是一块从战袍上撕下的布角。粗粝的布料，边缘还带着毛茬，上面用干涸发黑的血写了五个字——“对不起，妧妧。”字歪歪扭扭，没有以前端正，潦草得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有几处甚至划破了布料。
江怀瑾把它藏在了书架最里层，压在一摞旧邸报下面。他以为没有人会去翻那些东西，但春桃翻了。她趁江怀瑾出门，溜进书房，把旧邸报一本一本搬开，在角落里摸到了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角。布上没有写“江时妧亲启”，没有什么信封，它就这样赤裸裸地躺在那里，像一块从边境战场撕下来的伤口。
春桃认得那上面的字。她看了快十年了。歪的时候也认得。
她把布角揣进怀里，把邸报重新码好，关上书架门，走出书房。她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腿发软，扶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她知道这块布上写的是什么。满城的白幡，谢府门前的素缟，夫人们红肿的眼睛，下人们嘴里“忠勇伯”三个字——她早就猜到了。她只是不敢信。她要拿给小姐看，让小姐亲眼看。看了，就信了。信了，就不用猜了。
江时妧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根旧红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红绳很短，绕两圈就没了，末端起了毛边。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春桃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春桃，怎么了？”
春桃走进来，把那块布放在桌上。江时妧低头看了一眼。布角不大，刚好能写下几个字。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地方蹭得模糊了，但那五个字还看得清——对不起，妧妧。字歪歪扭扭，没有以前端正，笔迹潦草得像是写在颠簸的马背上，或是写在血流尽的最后一刻。
江时妧收敛起了笑容。她拿起那块布，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干涸的血迹，指腹上蹭到一点细碎的粉末。她把布举近了些，对着光看。没有别的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五个字。
“他写错了，”她说，声音很轻，“‘对不起’什么？他又没做错事。”她抬起头看春桃，春桃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淌。
“春桃，他是不是受伤了？伤得很重？所以才说对不起？”春桃捂住嘴，拼命摇头，说不出一个字。江时妧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走到春桃面前，抓住她的胳膊，手指陷进衣袖里。
“他在哪？他回来了吗？你说话呀。春桃，你快说啊!”
春桃的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姑娘……谢公子他……他没了。”
江时妧的手松开了。她退后一步，腰撞在桌角上，她没有喊疼。她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春桃，像在看一个说谎的孩子。
“你骗人。”
春桃摇头，泪珠甩落在地上。
“你骗人！”江时妧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尖厉得连院子里修剪花木的丫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春桃哭着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会活着回来，他说话算数……”江时妧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她低下头，重新看着桌上那封信。伸手拿起信纸，用手指描那个“妧”字，描了一遍，又描一遍。她坐回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哭。就那样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春桃端了饭来，放在桌上，她没有动。春桃端走了，又端了粥来，还是没动。柳如烟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僵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进去，转身走了。江怀瑾来了，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进去，把手放在女儿肩上。
“妧妧，想哭就哭。”
江时妧没有动，没有应，像一尊石像。他的手在她肩上放了一会儿，慢慢拿开，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天黑了，屋里没有点灯。江时妧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块布角。她把布贴在胸口，闭上眼。他在哪？在边关，在打仗，在写信。他写了“对不起”，他不会无缘无故写“对不起”。他把她的白玉簪带走了，他说回来还她，帮她重新插上。他没有回来。她把布角举到眼前，借着透进窗棂的月光看。那五个字歪歪扭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对、不、起、妧、妧。”她把布角放进怀里，贴着心口，压在玉镯旁边。
第二天，她发了高烧。春桃早上端着洗脸水推门进去，看见她还穿着昨天的衣裳，歪倒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眉头紧紧皱着。春桃喊她，没有反应，凑近了才听见她嘴里念念有词。
“堼堼……堼堼……”
一遍一遍，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春桃哭着跑去找柳如烟。柳如烟冲进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烫得像是刚揭开盖的蒸笼。她让人去请大夫，又让人去请赵怀安。
大夫先到，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风寒入体，开了方子。赵怀安后脚就来了，背着药箱，跑得满头是汗。他走到床边，看见江时妧的脸，愣了一下——脸白得像宣纸，只有两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上的泡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他坐下来，搭上她的脉。脉象又急又乱，像河里的浮木撞上礁石。他搭了很久，放开手。
“赵公子，姑娘她怎么样？”春桃的声音在发抖。赵怀安没有回答，走到桌前，开了一张方子，递给春桃。“按这个抓药。先退烧。”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身体能治。心……治不了。”说完便跨出了门槛。
药煎好了，春桃端到床边，用勺子喂。江时妧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柳如烟接过去，把女儿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把药勺送进她齿间。喂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衣襟上全是褐色的药渍。喂完一碗，柳如烟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她把人放下去，盖好被子，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还是烫得惊人。
这次的高烧来势汹汹，烧了一天一夜，还没有退。第二天，烧得更高了，脸烧得通红，嘴唇上的泡结了一层黑痂。江时妧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堼堼”，一会儿喊“你别走”，一会儿喊“我等不及了”，声音时大时小，像被风吹散的纸片。柳如烟守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那只手滚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江怀瑾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眼睛红红的，脚步生了根，怎么也迈不进去。
第三天，烧仍然不退。江时妧的脸烧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她不再喊了，安静地躺着，像睡熟了一样。但她的手一直在动——手指在空中伸着、抓着，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抓空几次后，慢慢缩回去，缩到被子里。柳如烟把她的手握住，她不再动了，蜷在母亲掌心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崽。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高烧像一把慢火，煎熬着她的身体。人一天一天地瘦下去，颧骨突了出来，眼窝凹了进去，手腕上那只玉镯显得空荡荡的，时不时顺着细瘦的手臂滑到手肘。春桃每天给她擦身子、喂药、换额上的帕子。帕子换了又换，药喂了又喂。赵怀安每天都来，诊脉，换方子，眉头越拧越紧。
第七天，沈秋华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半个房间，她看着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看了很久。江时妧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又轻又浅，仿佛随时会断。沈秋华的眼眶红了，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两截断簪，白玉的，用红绳仔细缠在一起，拼成了完整的一支。递给春桃。
“等妧妧醒了，给她吧。”
春桃接过簪子，指尖碰到沈秋华的手指，冰凉。沈秋华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微微驼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江时妧的烧终于退了。春桃半夜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凉意，不再是烫人的温度。她愣了一瞬，然后捂着嘴哭了出来，跑去告诉柳如烟。柳如烟摸着女儿的额头、脸颊、手背，都不烫了。她坐在床边，攥着女儿的手，等她醒来。
天快亮的时候，江时妧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帐顶绣着的鸳鸯戏水，一动不动，像在辨认头顶那些交缠的鸟影。片刻后，她慢慢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眼睛红肿、头发散乱的女人，又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的男人，再看见床尾站着一个圆脸的丫鬟，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娘？”柳如烟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哎！妧妧，你醒了！”她俯下身要去抱女儿，江时妧却微微往后缩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门口的男人身上，又移到床尾的丫鬟身上。她一个一个地看，目光陌生，像是在看从来没见过的人。
“你们是谁？”
柳如烟的眼泪凝在脸上。江怀瑾从门口冲到床边，弯下腰，把脸凑到女儿面前。“妧妧，是爹呀。你不认识爹了？”江时妧看着他，摇了摇头。春桃蹲下来，把自己的脸凑到她视线里。“姑娘，是我呀，春桃。您每日都叫我春桃的。”江时妧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摇头。
“我不认识你们。我这是在哪？”她把目光投向帐顶，又投向窗户，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茫然地打量着陌生的笼壁。柳如烟握住她的手，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抽出去，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紧紧攥着被角。
赵怀安被请来了。他搭上她的脉，脉象平稳，烧退了，身体没有大碍。他又看她的眼睛——瞳孔清亮，神色安静。他又问她几个简单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了。”“今年多大了？”“……不知道。”“你手腕上戴的什么？”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玉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指尖碰到内壁刻着的字，笔画很深。她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赵怀安收回手，站起来，走到外间。柳如烟跟出来，赵怀安的声音很低：“身体没事了。烧退了，脉也平了。但……她自己不想记起来。那些事太疼了，她的心把自己关起来了。”
柳如烟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江怀瑾扶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春桃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
江时妧一个人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帐顶。她不记得那些人是谁，不记得这是哪里，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但她记得手腕上那只玉镯贴着皮肤，凉凉的，让人安心。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镯子内壁刻着的那个字，笔画很深，摸得出来。她不认识那个字，但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心口会轻轻地疼一下，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她没有摘下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把过往种种都忘了个干净。连同那个人，一起忘了。只是手腕上那只玉镯，怎么也不肯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