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周家的门就被推开了。
晚舟站在门口,头发还乱着,眼睛却已经睁大了。他看了姐姐一眼,声音有些哑:“姐,我准备好了。”
晚棠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粥。她看着弟弟这副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心。昨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些她都听在耳朵里。
“先吃饭。”她把粥放在桌上,“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晚舟坐下,埋头喝粥,半天没说一句话。粥是白粥,配着咸菜,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但今天吃在嘴里,怎么品都不是滋味。
吃完饭,姐弟俩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城南的那条街上,王师傅的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发白的红纸,写着“电器维修”四个大字。姐弟俩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站在门口等。
五月的早晨已经有了热度,太阳慢慢爬上来,烤得人后背发烫。晚舟不停地抬手看表,每看一次,眉头就皱一分。
“姐,他会不会不来了?”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会。”晚棠说,“再等等。”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王师傅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铝饭盒,慢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看了姐弟俩一眼,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卷帘门。
门升上去,露出里面堆满旧电器的店面。电视机、收音机、录音机,堆得像小山似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味,混着灰尘,闻起来有些呛人。
王师傅把饭盒放在桌上,摘下挂在墙上的围裙,抖了抖穿上。他转过身,看着晚舟:“想好了?真要学?”
晚舟点头:“想好了。”
“学这个很苦的。”王师傅的语气很平淡,“每天要拆拆卸卸,手上全是油墨,洗都洗不掉。有时候一蹲就是一天,腿都麻了。你能受得了?”
晚舟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在学校上课,坐久了也难受。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能。”
王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行,先试三天。”他说,“三天过后,你还能来,我就收你。三天之内要是跑了,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晚舟愣了一下:“三天?”
“怎么?嫌多?”王师傅已经转过身,从货架上搬下来一台老式收音机,“嫌多就走,我不强求。”
“没有。”晚舟赶紧说,“我试。”
王师傅把收音机放在工作台上,指着它对晚舟说:“先把这个拆了。拆完了装回去,装错了重来。”
说完,他就不再理会晚舟,自顾自地忙别的事去了。
晚舟深吸一口气,在工作台前蹲下来。他拿起螺丝刀,试着拧开第一颗螺丝。螺丝很小,拧起来很费劲,他的手指关节都白了,才拧下来一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慢慢升高,店里越来越热。晚舟的额头上沁出汗珠,后背的衬衫也湿透了。他顾不上擦汗,一门心思地拆着零件。
一只、两只、三只……螺丝一个个被拧下来,零件一个个被拆下来,整齐地码放在工作台上。晚舟从来没做过这么细致的事,手臂酸得发抖,眼眶也酸得难受。
中午,王师傅出去买饭。临走时,他看了晚舟一眼:“别偷懒。”
晚舟没说话,只是更低地俯下身去。
一只录音机被拆开又装好,装好又拆开。晚舟的手指被螺丝刀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他咬牙忍着,继续拆。
傍晚的时候,王师傅回来了。他把饭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零件,眉头皱了皱。
“装反了。”他说,“这里,还有这里,重来。”
晚舟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装好的收音机,果然有几处装错了。他没说二话,动手又拆开来。
王师傅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进了里间。
那天晚上回到家,晚舟的手上已经磨出了三个水泡,有的已经磨破了,一碰就疼。陈秀兰看到儿子的手,心疼得不行,又要抱怨又要掉眼泪。
“妈,没事。”晚舟说,“明天我还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晚舟就起来了。
他没叫姐姐,自己骑着自行车去了城南。店门还没开,他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晨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他缩了缩脖子,却没想过要回家。
王师傅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坐着的人影,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晚舟一眼,什么都没说,打开门进去了。
今天比昨天更累。晚舟拆了一台电视机,又拆了一台录音机。手上的水泡磨破了,疼得他直抽气,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继续干活。
第三天,依然如此。
傍晚时分,王师傅把晚舟叫到面前。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行了。”他说,“明天开始,正式跟着我学。”
晚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王师傅已经转过身去收拾东西:“怎么?不乐意?”
“乐意!乐意!”晚舟连声说,声音都在发抖。
走出电器维修店,晚舟骑上自行车,一路上脑子里都是空的。回到家,姐姐正在厨房做饭,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怎么样?”她问。
晚舟咧开嘴笑了:“姐,我留下了。”
晚棠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她看着弟弟脸上的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真的?王师傅亲口说的?”
“真的!他说明天开始正式跟着他学。”晚舟兴奋得说话都结巴了,“姐,你不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不过值了,真的值了!”
晚棠看着弟弟激动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她走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样的。好好学,别给师傅丢脸。”
晚舟点头:“我会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周建国喝了两杯酒,陈秀兰也难得地笑了。只有晚舟,埋头吃饭,心里想着明天要学的东西。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能不能学成,能不能开店,以后的事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