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周建国就起来了。
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烟，但没有点燃。昨晚上和儿子说了大半夜的话，心里有事，睡不着。
客厅里传来动静，是陈秀兰在厨房做早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油锅滋啦滋啦的声音。这是每天早上都有的动静，但今天听在耳朵里，特别踏实。
晚舟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爸”。
周建国点了点头：“起来了？去洗脸吃饭。”
语气很平淡，就像寻常父子之间那样。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声简单的回应，等了多少年。
吃完饭，周建国对晚舟说：“你跟我来。”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家门。五月的清晨，阳光正好，筒子楼下的凤凰花开得红艳艳的。周建国在前面走，晚舟在后面跟着，两人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到了楼下的小卖部，周建国停下脚步。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晚舟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他这个问题。他挠挠头，闷声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行。”周建国说，“你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
晚舟不说话了。他知道父亲说得对，昨晚上一时冲动说想留下来，但留下来干什么，他确实没想过。
周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我今天去问问老吴，看他们厂里还要不要人。”
“爸，我都辍学了人家要不要。”晚舟嘟囔了一句。
“问了再说。”周建国掐灭烟头，“你先回去，我出去一趟。”
这一天，周建国跑了好几个地方。
先是去找老吴，问他们厂里还招不招工。老吴是纺织厂的仓库主任，跟周建国共事多年，关系不错。老吴听了周建国的话，摇了摇头：“老周，不是我不帮你，现在厂里效益不好，都在减员呢，别说是招新人了，原来的工人还愁没活干。”
周建国又去找了一个老同事，问他儿子开的录像厅要不要帮忙。那个老同事倒是客气，说正好缺个看门的，但一个月只有一百五。
“一百五就一百五吧。”周建国说，“总比在家闲着强。”
结果那个老同事上下打量了晚舟一眼：“你家儿子……能行吗？我听说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建国黑着脸回来了。
晚上回到家，陈秀兰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没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陈秀兰皱着眉头，“总不能让他在家闲着吧？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吃白饭算怎么回事？”
“妈，我……”晚舟想说什么，但被陈秀兰打断了。
“你什么你？你要是有点本事，我至于这么操心吗？”陈秀兰的声音提高了，“让你读书你不读，让你学技术你嫌累，现在好了吧？”
晚舟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周建国坐在藤椅上，闷着头抽烟。一家人都不说话，客厅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这时，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晚棠开口了。
“爸，妈，我有个主意。”
陈秀兰看向女儿：“你能有什么主意？”
晚棠想了想，说：“现在个体户兴起，到处都是做小买卖的。晚舟与其出去给人打工，不如去学门手艺。”
“学手艺？”周建国抬起头，“学什么？”
“修电器。”晚棠说，“我认识一个师傅，在城南那边开店，手艺特别好。上次我从他门口过，里面堆满了要修的电视机、收音机，生意好得很。”
周建国沉吟了一下：“修电器……倒是个技术活。”
“对。”晚棠点点头，“让晚舟去跟他学，学成了自己开店。当老板总比给人打工强。”
陈秀兰有些犹豫：“可是……人家肯收吗？晚舟以前也没接触过这些。”
“妈，不试试怎么知道。”晚棠看向晚舟，“晚舟，你愿不愿意去？”
晚舟抬起头，眼神里有些犹豫。他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同学都说他不是读书的料。难道修电器他就学得会？
但是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昨晚上父亲跟他说的话，还言犹在耳。
“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决定。”
“我……我去试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周建国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明天先去问问人家师傅，看肯不肯收。”
晚舟没有反对，只是问了一句：“姐，你说的是真的吗？人家肯收我？”
晚棠笑了：“放心，我先去问问。”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晚棠就出门了。
她骑自行车去了城南，找到了那家电器维修店。店不大，门口摆着一辆三轮车，上面堆满了各种旧电器。里面传出嗡嗡的声音，是电机在转动。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里面忙碌。他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拆一台收音机。
“大哥，”晚棠站在门口，叫了一声，“请问王师傅在吗？”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就是。你是？”
“我叫周晚棠。”晚棠走进店里，“我弟弟想跟您学手艺，不知道您收不收徒弟？”
王师傅放下手里的螺丝刀，上下打量了晚棠一眼：“收徒弟？可以啊。”
晚棠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但是，”王师傅打断她，“我要先看看他人品怎么样。”
晚棠愣了一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师傅没有解释，只是重新拿起螺丝刀，继续摆弄那台收音机。
“先让你弟弟来我这里干几天试试。”他说，“我看看他是不是真心想学，是不是能吃苦。要是可以，我就收下他。要是不行，那就算了。”
晚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王师傅已经低下头忙活了。
她只好点点头：“那好，我回去跟他说。”
走出电器维修店，晚棠骑上自行车，心里有些不安。王师傅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认识晚舟？听说过以前的事？
她摇了摇头，决定先不想那么多。至少师傅愿意见见晚舟，这就是个好的开始。
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