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广播又响了,晚棠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站麻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身往存车处走。自行车钥匙在口袋里叮当作响,她却没有立刻去取,而是站在凤凰花树下发了会儿呆。五月的风裹着花香吹过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气息。
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晚棠抬头看了一眼。绿皮车已经启动了,车窗里有人探出头朝外招手。她看不清那是不是弟弟,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一晃而过。
“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的时候,晚棠以为自己幻听了。她慢慢转过身,看到晚舟就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着那个帆布包,眼神有些局促。
“你……”晚棠愣住了,“你怎么没走?”
“火车开了。”晚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没能挤上去。”
晚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弟弟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活该。”她憋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晚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那是他小时候做错事时的习惯动作,每次看到这个,晚棠就会想起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
“你真的想好了?”晚棠深吸一口气,“南方那边很苦的,没有熟人,没有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晚舟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犹豫,“姐,你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晚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她看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先去南方闯一年,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年后回来,不管混成什么样,这个家都欢迎你。”
“真的?”晚舟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晚棠上前一步,握住弟弟的手,“你是我的弟弟,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是你姐。”
晚舟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突然红了。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姐姐看到自己的表情,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姐,我……”他说不出话来,那些藏在心里的话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晚棠没有追问,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弟弟。少年的肩膀还很单薄,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傻小子。”她拍了拍弟弟的背,“好了,别说了。跟姐回家。”
那天晚上,晚舟跟着姐姐回了家。
周建国和陈秀兰看到儿子出现在门口,两个人都愣住了。陈秀兰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妈,我回来了。”晚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厨房。周建国坐在藤椅上,抬眼看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掐灭了手里的烟。
饭菜很快端上了桌,四个人围坐在小桌前。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一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晚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弟弟碗里。晚舟埋头吃着饭,泪水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和着饭菜一起咽下去。
周建国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陈秀兰背对着大家,在灶台边假装忙碌着,但晚棠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这顿晚饭吃得很慢,饭菜热了又热,谁也没有提出要离开。窗外的凤凰花在夜色中静静地开着,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吃完饭,晚舟主动收拾碗筷。陈秀兰想阻止,却被晚棠拉住了。姐弟俩一起把碗筷洗干净,放进橱柜里。
“晚舟,”周建国突然开口,“你跟我来一下。”
晚舟愣了一下,看向姐姐。晚棠朝他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门轻轻地关上了。
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闭的门,眼眶又红了。晚棠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会好的。”她说。
房间里,周建国和儿子面对面坐着。台灯的光线很柔和,在墙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
“爸,”晚舟先开口,声音有些哑,“我错了。”
周建国看着儿子,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
“傻小子,”他说,“你是我的儿子,错了就错了,怕什么。”
晚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些年,他一直以为父亲不喜欢自己,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负担。原来不是的,只是父亲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父子俩说了很久的话。这些年来积压在心里的话,像是决堤的洪水,终于有了倾泻的出口。
窗外,月亮慢慢地升起来,凤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一家人都在慢慢地改变,虽然过程很慢,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