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晚棠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心里七上八下。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弟弟的样子。现在是五月中旬，火车站的人应该很多，晚舟那个傻小子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人贩子拐了怎么办？
她一骨碌爬起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把头发随便扎成两根麻花辫。打开门的时候，客厅里静悄悄的，周建国卧室的门关着，陈秀兰的房间也没有动静。
大概是昨晚又折腾到很晚。
晚棠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换上那双旧布鞋，推开门出去了。
五月的早晨已经有了暑气，天边的朝霞红彤彤的。筒子楼下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晚棠无心欣赏这些花，她骑上自行车，使劲蹬着脚蹬子，往火车站的方向去了。
九十年代的火车站永远那么热闹。进站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来挤去，广播里放着嘈杂的通知声。晚棠把自行车停在存车处，快步走进了候车室。
她伸着脖子在人群中搜寻，试图找到弟弟的身影。晚舟个子高，长得又瘦，应该很好认才对。
可是她找了一圈又一圈，连厕所都去看过了，根本没有晚舟的影子。
难道他已经进站了？
晚棠赶紧跑到检票口，正好一列开往广州的绿皮车开始检票。旅客们排着队往前挪，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那张小小的硬纸板车票。晚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入口，心跳越来越快。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检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背着帆布包，手里捏着火车票，正准备往里走。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那头稍长的头发——不是晚舟是谁？
“晚舟！”晚棠大喊一声，使劲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朝检票口挤过去。
晚舟回过头，看到姐姐，愣了一下。
“姐？”晚舟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姐姐，他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晚棠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还好意思问？你知不知道家里有多担心？你才多大一个人就跑这么远？”
“我已经想好了。”晚舟甩开她的手，语气很平静，“你去告诉爸妈，不用管我。”
“晚舟！”晚棠一把拽住他的帆布包带子，“你跟我回去！”
“姐，你松开。”晚舟皱着眉头，“我不可能跟你回去。”
“你！”晚棠气得眼眶都红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一个人去南方，举目无亲的，你让爸妈怎么放心？”
“他们在乎过我的感受吗？”晚舟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他们只关心我有没有给他们丢人，只关心我能不能考上大学。我不是读书的料，他们知道吗？”
“晚舟，不是这样的……”
“行了姐你别说了。”晚舟打断她，“我心意已决，你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检票口走。
晚棠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追上去。可是晚舟已经通过了检票口，闸机口的工作人员一把拦住了她：“票呢？”
“我没有票……”
“没有票不能进。”
晚棠转身就往售票处跑。排队买票的人很多，她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冲到窗口：“同志，补一张去广州的票！”
“去广州？今天的？没有！”
“那明天的呢？”
“明天的也没有，最近的票是后天。”
晚棠傻眼了。她兜里只有几块钱，根本不够买黄牛票。她站在售票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列车时刻表，只觉得一阵头晕。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转身往外跑，穿过拥挤的候车室，终于在火车站后面的那条小巷子里看到了晚舟的背影。
他正背着帆布包往前走，手里捏着那张火车票，背影显得既决绝又孤单。
“晚舟！”晚棠大喊一声，追了上去。
晚舟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脸色大变。他拔腿就跑，帆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你跑什么！”晚棠在后面边追边喊，“你给我站住！”
晚舟根本不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跑得飞快。晚棠使出吃奶的力气在后面追，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死胡同里，晚舟停下了脚步。他的背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眼神警惕地看着追上来的姐姐。
晚棠也停了下来，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跑了这么远，她的肺都要炸了。
“你跑什么？”晚棠喘着气问。
晚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说话啊！”晚棠直起身子，走近一步，“你到底想干什么？”
“姐，你就别管我了。”晚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去南方打工？你知道那边有多乱吗？你知道没有身份证会被警察抓吗？”晚棠的声音提高了，“你才十七岁，连身份证都没有，你去了能干什么？”
“总比在家里被人当成废物好。”晚舟冷笑一声，“反正我在这个家也是多余的，走了正好清净。”
“晚舟！”晚棠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晚舟反问，“爸退休了，家里本来就紧张，我现在又帮不上什么忙，去了南方说不定还能闯出一片天。”
“你！”晚棠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弟弟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一阵陌生。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弟弟吗？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陌生？
沉默。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你真的不跟我回去？”晚棠问，声音很轻。
晚舟别过头去：“不回。”
“好。”晚棠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抓住弟弟衣角的手，“那你就走吧。”
晚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但是晚舟，”晚棠看着弟弟，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家永远在这里。爸妈虽然不说，但他们是爱你的。我也是。”
晚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走吧。”晚棠后退一步，让开路，“祝你一路顺风。”
晚舟看了姐姐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回走。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渐行渐远，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突然，晚舟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犹豫和挣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晚舟？”晚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可是晚舟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去。
“别管我！”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和决绝。
晚棠站在巷子口，看着弟弟消失在视线里，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远处，火车站的钟声响了又响，提醒着即将出发的列车。
她慢慢地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之间。
五月的阳光穿过巷子，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