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李小军家比想象中更难找。晚棠骑着自行车在小巷子里转了几圈,问了三个路人才找到。
那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她顺着门牌号往上找,终于在四楼最里面一间看到了虚掩的门。
“有人吗?”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他剃着板寸,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眼睛有些肿,像是熬夜打游戏造成的。
“姐?”李小军认出晚棠,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晚棠把自行车停在楼道里,跟着他走进屋子。里面很小,一间卧室兼客厅,摆着张上下铺,墙上贴满了球星海报。一个中年妇女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小点声,”李小军指了指床上,“我妈身体不好。”
晚棠点点头,压低声音:“我来找你问点事。”
“关于晚舟?”
“你知道他在哪?”
李小军犹豫了一下,眼神躲闪:“姐先进来坐吧。”
晚棠没坐,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是不是要出去打工?去哪?”
屋子里很闷,空气中有股霉味。李小军挠挠头,支支吾吾:“这个……他没跟我说具体去哪。”
“你说实话。”晚棠盯着他,“他是不是要去南方?”
沉默了几秒,李小军叹了口气:“姐,你就别问了。他也是没办法,在家待着难受。”
“难受?”晚棠的声音提高了,又赶紧压低,“他才多大?一个人去南方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他有没有身份证?有没有钱?去了那边住哪?干什么?他什么都想好了吗?”
李小军被问得答不上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头:“姐,你也别怪他。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什么时候走?”晚棠问。
“好像是后天。”李小军想了想,“他说去火车站坐绿皮车,具体哪趟车我没问。”
晚棠闭上眼睛,感觉一阵眩晕。弟弟才十七岁,连身份证都没有,怎么去南方?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万一找不到工作流落街头怎么办?
她不敢往下想。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哑。
“姐,”李小军突然叫住她,“你也别太担心了。晚舟他……可能就是想出去闯闯,男孩子嘛,总要出去见见世面。”
晚棠没说话。她转身走出楼道,骑上自行车,使劲踩着踏板。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夏的燥热。
路上,她的脑子里全是弟弟的脸。十七岁的少年,瘦高个子,眼神里总是带着痞气。可是他才十七岁,连身份证都没有,怎么办?
她越想越害怕,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哪家做了红烧肉,整层楼都能闻到。晚棠顾不上这些,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推开门看到母亲陈秀兰正坐在客厅里择菜。
“妈,”她喘着气,“我找到晚舟了。”
陈秀兰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他在哪?”她站起来,声音发抖。
“要去南方打工。”晚棠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后天走,去火车站坐绿皮车。”
陈秀兰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发抖:“这个不孝子……他怎么敢……”
“妈,您先别急。”晚棠握住母亲的手,“我会去火车站拦住他。”
“怎么拦?他连家都不肯回!”陈秀兰的眼泪掉下来,“这个冤家,怎么就不省心呢……”
门突然被推开,周建国站在门口。他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个布包。看到母女俩的表情,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晚棠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慢慢走到藤椅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让他走。”过了很久,他掐灭烟头,声音很轻。
陈秀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走。”周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他想去就去吧,拦得住人拦不住心。”
“建国!”陈秀兰站起来,“他才多大?他一个人去南方你知道会遇到什么吗?”
“我知道。”周建国站起身,往卧室走,“但是我能怎么办?把他绑回来?打断他的腿?”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晚棠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背影异常苍老。
“爸……”她叫了一声。
周建国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这件事你们别管了。”他说,“后天我去火车站。”
说完,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俩,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