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筒子楼，赵国安骑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车筐里塞着半份报纸，声音里带着兴奋。
“听说了吗？纺织厂那边要拆了，这次是真的。”
晚棠正在门口择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赵叔，你从哪儿听说的？”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还能有假？厂里都贴出公告了，说是要改造家属院，到年底就得动工。”赵国安把自行车停在楼下，“我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晚棠心里一沉。前世纺织厂家属院确实拆迁过，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难道这一世一切都提前了？
她把菜篮子往门口一放，转身往家里走。楼梯口碰到张婶，端着一盆衣服下楼，两个人差点撞个满怀。
“晚棠，慢点跑。”张婶笑着说。
“没事。”晚棠应付了一句，加快脚步上楼。
推开门，周建国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陈秀兰在厨房择菜。电视开着，新闻里播着国企改革的事。晚棠无心听这些，她在父亲对面坐下，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爸，您听说了吗？厂里要拆迁的事。”
周建国翻了一页报纸，头也没抬：“听说了。怎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晚棠咬了咬嘴唇，“要是真拆迁，咱们家能拿多少补偿？”
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珠：“对啊，老周，咱家那房子要是拆迁，你能拿多少补偿？”
周建国皱起眉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着什么急？”
陈秀兰把菜往盆里一摔：“我怎么不着急？万一补偿款不够，咱们全家喝西北风去？晚舟的学费还没着落，你的退休工资又打了折扣——”
“你少说两句。”周建国放下报纸，声音提高了些，“厂里还没正式下文，都是外面传。”
“我能不急吗？”陈秀兰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上次老张的事咱家差点没缓过来，现在又来拆迁。你是家里的主心骨，什么都不想，让我怎么办？”
周建国腾地站起来：“我不想？我为这个家想的还少吗？退休的事我愿意吗？”
“那你就不能去问问？让你去厂里问问补偿的事，你也不去——”
“你懂什么？”周建国打断她，声音带着怒气，“那是厂里的事，是我能做主的吗？你以为我不想多拿钱？我拉不下那个脸去求人！”
晚棠坐在旁边，看着父母吵起来，心里暗暗着急。拆迁是几年后的事，现在着急没用。但她更清楚，父母吵的不是拆迁，是这些日子积压的焦虑和不安。
陈秀兰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容易吗？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晚舟马上要交学费了——”
“别说了。”周建国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陈秀兰的火气又上来了。
周建国指着陈秀兰，手指发抖。晚棠赶紧站起来拉住父亲：“爸，您别急。妈，您也少说两句。”
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碗碰得叮当响的声音。周建国重新坐回藤椅上，一言不发。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晚舟推门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扳手。看到家里这个气氛，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晚棠勉强笑了笑，“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晚舟把扳手放在桌上，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最后看向姐姐。他感觉到气氛不对，但没有追问，默默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晚舟回来了？正好吃饭。”
晚舟没动。他看看父亲铁青的脸，再看看母亲红红的眼眶，眉头皱了起来：“是不是又因为拆迁的事吵？”
“都说了没什么。”晚棠站起身。
“又是拆迁的事。”晚舟哼了一声，“有什么可吵的？不就是钱吗？没钱就挣呗。”
周建国抬起头：“你懂什么？去去去，大人的事你少管。”
“我是家里的成员，为什么不能管？”晚舟梗着脖子，“我都十七了，早就是大人了。”
“你是大人？你要是大人，就不会天天在外面瞎混。”
晚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什么时候瞎混了？我在店里好好学技术，你看不见吗？”
“别说了。”陈秀兰站起来拦住丈夫。晚舟看了母亲一眼，眼眶微微发红：“妈，连你也这么说我？”
陈秀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晚舟看了家人一圈，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你们继续吵吧，我不管了。”
“晚舟——”晚棠想叫他，但他已经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吃完饭，晚舟说要出去走走。晚棠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店里看看有没有活干。晚棠不放心想跟着，但晚舟拒绝了。
然而晚舟刚走没几分钟，门又被推开了。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晚舟，你怎么又回来了？”陈秀兰问道。
晚舟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看向周建国和陈秀兰：“你们又在吵什么？”
“我们没吵什么。”陈秀兰试图解释。
“我都听到了。”晚舟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不就是拆迁的事吗？有什么好吵的？没钱就没钱，了不起我去多打几份工，用得着你们天天吵吗？”
周建国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晚舟冷笑一声，“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凭什么不用我管？你们天天为钱吵，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陈秀兰站起来：“晚舟，你——”
“别说了！”晚舟打断她，转身往外走。晚棠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晚舟，你干什么去？”
晚舟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说：“我出去透透气，别跟着我。”
他声音很冷，说完就快步跑下楼。晚棠追到门口，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想也没想就跑了出去。
筒子楼的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着扶手往下走。跑到一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冲出楼道口，左右张望，看到晚舟骑着自行车往家属院门口的方向去了。
她赶紧跑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晚舟骑得很快，头也不回，自行车拐了个弯就消失了。晚棠站在路灯下，看着弟弟消失的方向，心里又急又气。
她知道晚舟的脾气，叛逆期就是这样，越是被家人管着就越反抗。但今晚的事不能怪他，父母的争吵让他感到压力和烦躁。
晚棠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春天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决定先回家等消息，相信晚舟会回来的。
她转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父母说这件事。楼梯口的路灯闪烁不定，她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走进三楼楼道，她听到自家门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
这是她重生以来最压抑的时刻，比父亲退休时还要无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