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辗转,又是一年。冯妙莲年方六岁。
冯、裴两府世代交好,这一日裴府大摆家宴。女眷们围在临水的亭榭之中闲话赏春,谈论府中家事与京中趣事。各家孩童便得了准许,一窝蜂跑到后园的芳草地上,肆意嬉闹。
园里海棠开得如火如荼,暖风一吹,粉白花瓣簌簌纷飞,厚厚铺了一层软红在青草地之上。
一众世家孩童追着彩蝶来回奔跑,清脆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整座后园。疯玩半晌,其余孩子都闹哄哄跑到池塘边,蹲在岸边逗鱼捞浮萍。
偌大一片草地上,便只剩下冯妙莲、裴聿,还有年纪更小的冯妙蓉。
地上散落着许多宽大肥厚的海棠叶片,遍地都是零落的野花。三个孩子就地蹲下,热热闹闹玩起了过家家。学着平日里所见大人们居家嫁娶的模样,像模像样的模仿着。
冯妙莲捡来数片宽大的海棠叶,层层交叠裹上细软青草,拢成一个小小的襁褓。小心翼翼抱在怀中,胳膊轻轻环住,脚步放得极轻,仿似怀里当真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孩。
“嘘,都小声些,切莫吵哭了娃娃。” 她抿住嘴唇,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学着府中乳母哄睡孩童的姿态,慢慢在草地上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轻拍着怀里的襁褓婴孩。
裴聿蹲在一旁,捡来几块打磨光滑的扁石,一块块整齐排开,当作家中案几上的盘盏碗碟。又拢来大把落英,堆放在石片之上,权当是桌上的羹汤、糕饼果子。
“我来置办饭菜。” 他垂着头,小手认认真真摆弄石子落花,神情郑重无比。
年纪尚幼的妙蓉也凑过来,小手一把把揪起地上细碎野花,一朵一朵往 “石桌” 上面摆放,嘴里叽叽喳喳不停。
“桌上要摆花!摆上花,家里才好看!”
三个孩子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眼中只有花草石子,只有眼前这场热闹的家宅戏耍。
门阀、礼法、前程,于他们六岁的年纪,都是遥远又模糊的东西。
“饭菜已经备好,可以落座用饭了。裴聿把摆好的石盘向前推了推,抬眼望向抱着叶子襁褓的冯妙莲。
冯妙莲屈膝轻轻坐下,怀里依旧小心护着那一团海棠叶子,不敢大幅度晃动身子。
“娃娃年纪太小,吃不得硬食,只能尝一点点花羹。” 她说着,拈起一瓣柔软的海棠花瓣,轻轻碰了碰怀中的叶包。
妙蓉趴在青草地上,撑着两只小手,看得乐不可支。咯咯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阳光穿过海棠繁密的枝桠,斑驳的碎光落满三人肩头,花瓣时不时飘坠,沾在孩童的发间衣襟。不远处看护她们的嬷嬷侍女遥遥望着,皆是一脸温和笑意,只当是小儿顽戏,并不上前打扰半句。
吃罢 “饭食”,便该行成婚的礼节。
冯妙莲抱着怀里的花叶襁褓,站到一片平整青石之前。裴聿也站起身,站到她的对面。两个孩童模仿着,往日参加婚宴看见的新人拜礼,歪歪扭扭躬身弯腰,一板一眼互相作揖。动作稚拙憨态,全无半分规整章法。
一旁的妙蓉拍着手蹦跳,高声起哄:“拜堂咯!拜堂咯!”
礼毕之后,冯妙莲仰起一张红彤彤的小脸,眼底盛着春日的阳光,孩童的心毫无半分尘俗顾忌,顺着游戏的情境,脱口而出:“往后你就是郎君,我便是你的妻,等我们长大,我就要嫁给你。”
这话不过是顺着过家家的戏言而出,她尚不懂婚嫁代表着什么,只知这是游戏里应当说出的话。
裴聿七岁不到,同样懵懂天真,被游戏的氛围裹着,认认真真点头。眉眼亮晶晶的,顺着戏码应声回话:“好。等我们长大,我便娶你。往后我们一同守着家,守着娃娃。”
孩童随口而出的言语,掷在春风落花之间,随漫天飞瓣轻轻飘荡。
“那我们还要出门游园。” 裴聿板起小脸,模仿世家男子出门游赏的姿态,抬手虚虚一引。
冯妙莲抱着怀里的花叶 “婴孩”,小步小步跟在他身侧,绕着海棠树丛一圈一圈缓缓兜圈。冯媛蹦蹦跳跳跟在二人身后,时不时抓起一把落花,扬向半空,漫天碎红纷纷扬扬落下。
园子里满是无忧无虑的欢笑声。他们只贪恋此刻肆意玩耍,无忧无虑的快乐。
嬉闹许久,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回廊那边,侍女远远扬声呼唤,叫各家孩童回去前面的女眷宴席。
玩得正尽兴,骤然要散去,冯妙莲脸上露出几分不舍。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叶襁褓,轻轻把花叶襁褓安放在海棠树根下一块平整土坡上。
“先把娃娃安放在此处,下回我们再来陪它玩耍。”
裴聿蹲下身,伸手细心拢好散乱的草叶,重重点头:“下回我过来,寻更大更完整的叶子。”
“说好了,长大你要娶我的。” 冯妙莲抬眼看向他,孩童依旧记着方才游戏里的那句话,认认真真再确认一遍。
“我记得。长大我来娶你。” 裴聿应声。
妙蓉早已耐不住,提着小裙,蹦蹦跳跳朝着侍女的方向跑远。
冯妙莲又回头望了一眼,树根下那一堆花叶,才提上裙裾,跟在妹妹身后离去。裙角扫过满地落英,将满园欢声笑语,尽数留在这片融融春光之中。
裴聿立在海棠树下,目送两个小姑娘的身影转过回廊消失不见,弯腰拾起一朵艳丽的海棠花,紧紧攥在掌心。晚风掠过枝头,又一阵花瓣悠悠扬扬飘落。
归途马车上,车轮碾过石板街道,车厢轻轻摇晃颠簸。妙蓉玩得筋疲力尽,歪在车厢角落,不多时便昏昏沉沉瞌睡过去。
冯妙莲倚靠在车窗旁,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放,方才后园的种种嬉闹,方才拜堂的画面、那句长大嫁娶的戏言,一遍遍在心头盘旋,嘴角止不住在梦里悄悄上扬。
暮色缓缓漫过平城的屋舍楼宇,将整座城池笼上一层柔和昏黄。
此刻的欢愉,纯粹又简单。孩童只沉浸在眼前的游戏嬉闹,把戏里的约定当作一件好玩的事情。
他们尚且不知,一年之后,七岁礼法分界,这般毫无顾忌相聚嬉戏的时光,便会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