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米仓之死
书名:靖安奇案录 作者:小李家书 本章字数:2577字 发布时间:2026-08-14

第9章 米仓之死


丰穗行的门板拆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露出里头黑洞洞的铺面。沈渡到的时候,伙计阿根正蹲在门槛上抹眼泪,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王大人挤在人群最前头,看见沈渡就迎上来。


"密室杀人。"王大人压着嗓子说,脸上有种压不住的兴奋,"反锁的门,钉死的气窗,除了赵四自己没人进得去。背后一刀,你说这怪不怪?"


沈渡没理他,弯腰从门板底下钻进了铺子。丰穗行是清平坊最大的米铺,前店后仓,赵四死在后面的米仓里。他走到仓门口停了一下,门是木头的,内侧的门栓已经被人抽开了,大兴府的衙差来的时候是从外面直接推开的。他蹲下来看门栓旁边的地面,没有撬痕,木头上也没有新的划伤。


"门栓是赵四自己插上的。"旁边一个衙差说,"我们推门的时候栓子还卡在槽里,一推就掉下来了。"


沈渡点点头,走进米仓。


仓房不大,四四方方的一间,三面墙堆满了麻袋,摞到房梁。中间空出一片大约两步见方的地,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米粒,撒得到处都是。赵四的尸体还躺在原处,俯卧着,后心插着一把匕首,血洇透了灰布短褐,在米粒上泅开了一团暗红。


沈渡没看尸体,先看地面。米粒铺了薄薄一层,上面有杂乱的脚印,来回踩了好几趟。他蹲下来,用手指丈量其中几个比较完整的印子。


"这是赵四自己的鞋。"他指着其中一对,"前掌深后掌浅,他死之前在这里头来回走。"


"那凶手呢?"衙差凑过来。


沈渡没说话,绕着仓房走了一圈。气窗在靠西的墙上,离地约莫一人高,窗框窄得只容一个瘦子侧身挤过去。窗扇从外面钉死了,三根铁钉斜着钉进窗框,钉子头上还带着新鲜铁锈。他踮脚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窗底下的墙根。墙上有一道浅浅的黑印,像是有人踩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黑印,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墨汁,掺了灰,干了之后蹭在墙上的一道印子。


"气窗什么时候钉死的?"他走出米仓,问铺子里的伙计。


阿根擦了把眼泪站起来:"昨天……昨天掌柜说最近米价涨了,怕有人夜里从气窗翻进来偷米,让我钉上的。我亲手钉的,三根三寸钉,锤得严严实实。"


"你钉完气窗之后,谁进过米仓?"


"掌柜自己。他说要盘点库存,让我们谁也别进去打扰他。"阿根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两个人,"孙师兄和吴先生都能作证。"


孙平在旁边叉着腰站着,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靛蓝绸褂子,跟铺子里灰扑扑的伙计们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他听见阿根提他名字就开口了:"掌柜的昨晚酉时进的米仓,说要盘清账上那批新进的粳米。我给他送了一壶茶进去,走的时候他从里面把门栓插上了。"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酉时三刻。我敲了门,掌柜的在里头应了一声,说让我把茶搁门口就行了。我没进去,就隔着门板跟他说了两句。"


"你走的时候门栓是插着的?"


"插着的,我听见那木头卡槽的声音了。"


沈渡又看向账房先生。吴先生缩在柜台后面,瘦小一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上的山羊胡一抖一抖的。他看见沈渡看他,连忙摆手:"我可不敢进米仓。掌柜的不让我们进去,说我们脏了他的米。"


"你最后一次见赵四是什么时候?"


"昨儿申时。他让我把上个月的账本重新抄一遍,说字太潦草看不清。"吴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抄到半夜才睡,今儿早上起来就听说掌柜的死了。"


沈渡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去。孙平穿得最体面,像随时准备接掌柜的班。吴先生缩在柜台后面,看着就让人想起被克扣工钱的倒霉账房。阿根蹲在门槛上还在抹眼泪,衣袖上沾满了面粉灰。


他转身回了米仓,第二次蹲下来看地面。麻袋堆的缝隙里散落着几颗粳米,他捻起来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前面闻。忽然他站起来,绕到米仓东南角,那里的麻袋堆比别处矮了一截,像是被人动过。


他伸手抽出一袋,底下露出的地面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完整的鞋印,前掌后掌都踩实了,脚尖朝向气窗的方向,脚跟朝向赵四的尸体。


这个鞋印,比赵四自己的鞋印小了一圈。


沈渡伸手比了比尺寸,又在心里回忆了一下孙平、吴先生、阿根三个人的鞋码。孙平身量高,脚不会这么小。吴先生个子矮,但脚掌窄。阿根干力气活的,脚掌宽,鞋码最大。


三个都不太像。他站起来,走到仓房门口又看了一眼气窗。窗框上的三根钉子钉得很整齐,阿根没说谎,确确实实是被人从外面钉死的。可如果凶手是从气窗进出的,他进去之后怎么把气窗从外面钉死?除非——


除非他先在窗框上动了手脚。


沈渡搬来一把梯子,爬到气窗跟前仔细看。三根钉子的钉头埋在铁锈底下,可最左边那一根微微歪了,像是被拔出来过又重新钉回去的。他伸手碰了碰,钉子松了,一拔就出来。


他拿着那根钉子下来,在光线底下看。钉子身的铁锈被人磨掉了一道,露出底下的新铁色。


有人先把这根钉子拔了,从气窗翻进去杀人,再从里面把钉子插回原来的孔里,然后从大门出去。气窗从外面看起来是钉死的,实际上有一根是虚插着的。


可大门是从里面插上的。沈渡重新走到门口,蹲下来看门栓。栓子卡在槽里的时候,从外面是推不开的。赵四自己插上了门栓,凶手杀了他之后又是怎么出去的?


除非赵四插门栓之前,凶手就已经在米仓里了。


沈渡站起来,重新看向那三个人的方向。孙平还在叉着腰看热闹,吴先生缩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阿根蹲在门槛上抽鼻子。他走过去,在孙平面前停住了。


"你给赵四送茶的时候,他说了什么?"


孙平想了想:"他说让我别吵他盘账,说这批粳米的斤两不对。"


"斤两不对?"


"对不上账。入货单上写着三百石,米仓里堆出来的只有二百八。掌柜的为这事窝了一肚子火,说不知道是哪个环节被人贪了去。"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矮了一截的麻袋。东南角的米垛,确实比别处少了几袋。他走过去数了数,又到账房柜台上翻了入库的账册,三百石入库,二百八在仓,少的二十石够装四五个麻袋。


"赵四说亏了米,是谁负责进货的?"


孙平的脸色变了一下:"进货是我管的。"


"那你昨晚给他送茶的时候,他提没提怀疑谁?"


孙平的嘴唇抿了一下:"提了。他骂阿根是个吃里扒外的,说这小子手脚不干净。"


门口阿根猛地抬起头:"我没有!我搬米从来都是两袋一摞的!掌柜的就是看我不顺眼,想把我赶走好省一份工钱!"


沈渡没打断他们,等两个人都喊完了才开口:"气窗上有一根钉子被人拔过,你们谁干的?"


三个人都没说话。沈渡看着孙平袖子上的靛蓝色,又看了看阿根膝盖上磨破的窟窿,最后看向柜台后面那盏吴先生点了一夜的灯,灯盏旁边搁着一把裁纸刀,刀刃上沾着一点干了的米浆。


他心里有了数,走到吴先生的柜台前面:"你昨晚抄账本抄到半夜,可你柜子底下有一双靴子,靴底沾着米粒。"


吴先生的手猛地攥住了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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