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太和七年,平城盛景,朝野安稳。
彼时冯太后临朝专政,权倾天下,冯家身为当朝第一外戚高门,门第煊赫,盛极无两。京中无人不知,冯氏一门荣辱,系于宫阙,系于太后一身,也系于府中每一个待长成的儿女身上。
宫内朝堂风云翻涌,可重重朱墙将世间纷扰隔在门外。偌大冯府深宅,日子缓缓流淌,不觉间便到了暮春。
午后,冯府后苑芳草萋萋,落英铺地,暖风拂过层层花树,漾出满庭清甜香气。
苑中平坦的软草地上,立着一匹精致小巧的青骢木马。木纹打磨得温润发亮,鞍辔俱全,是世家匠人特意为稚童雕琢的玩物。模样栩栩如生,宛若一匹俯首待驰的真马。
年仅五岁的冯妙莲,一身粉白小襦裙,发髻梳得圆润可爱,眉眼尚带着孩童的软糯娇憨,却已然能看出日后倾城绝色的底子。
她踩着软草,小步跑到木马旁。仰头望着立在身侧的小小少年,眼瞳亮得像盛了春日暖阳。
站在她身前的裴聿,比她年长一岁,亦是一副稚雅端正的模样。小小年纪便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清和,少了几分孩童的嬉闹顽劣,自带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他穿着一身月白锦布小袍,他一双小手交叠拢在腹前,指尖微微相扣,静静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两名侍女垂手立在不远处的花荫下,目不转睛地看护着几个孩童,不敢远离半步。几名嬷嬷,乳母贴身随侍,时时照看,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底。
“裴哥哥,你扶我上马好不好?”冯妙莲仰着小脸,声音软糯清甜,小手轻轻拽住裴聿的袖口,扭着身子,眼神满是期待。
裴聿低头看着她软糯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声音是少年独有的清亮温和:“你慢些,别急,我扶你。”
说罢,他微微俯身,小心翼翼伸手护着她的腰侧,稳稳托住小姑娘小小的身子,帮她轻巧坐上了青骢木马。
木马微微晃动,冯妙莲立刻伸手攥紧身前精致的木辔头。坐稳之后,眉眼瞬间弯成甜甜的月牙,笑得无忧无虑。
“坐稳了吗?” 裴聿站在木马身侧,轻声询问。
“坐稳啦!” 冯妙莲用力点头,小脚轻轻蹬着木马两侧。
“裴哥哥,我今日要骑得久一些。嬷嬷说再过两年,我们便不能这样一同玩闹了。”冯妙莲坐在木马上,笑声清脆。
裴聿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小小年纪似懂非懂,却还是顺着她的心意,轻轻扶着木马两侧,不让它剧烈晃动:“那今日便多玩一会儿。日后若是想玩,我便来冯府看你。”
“真的吗?” 冯妙莲眼睛一亮,欣喜地看向他。
“当然是真的了,骗你是小狗。” 裴聿认真点头,语气温柔笃定。
“我与你自幼相伴,自然要一直陪着你玩。”
春日风软,花影摇曳,融融碎光漫落,温柔的裹住两个不谙世事的稚童。
不远处的老嬷嬷看着庭中一幕,脸上露出温和笑意,低声对着身侧奶妈轻叹:“这两位小主子,自小投缘。两府世交,年岁相仿,性子相和,真是难得的情分。”
奶妈连忙笑着轻声应和:“是啊,小小年纪便这般和睦,往后定然也是极好的交情。也就趁着年幼,能这般坦荡相伴。等过了七岁,守了男女分庭的规矩,便再也不能这般肆意嬉闹了。”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叨着闲话,眼睛还时不时的,看护着自家的小主。
草地上,冯妙莲骑着青骢木马,轻轻晃着身子,兴致勃勃地开口:“裴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呀?先生是不是教你,长大了要入朝做官,守护大魏河山?”
裴聿静静看着迎风浅笑的小姑娘,目光温柔澄澈,缓缓开口:“父亲说,裴家子弟,当修身立世,守门第,守本心。若来日当官,我便护一方安稳,也护…… 身边需要护的人。”
他话说得懵懂,很多都是平时父母和先生教的,却字字真诚。
冯妙莲听不懂太深的道理,只听得满心欢喜,咯咯笑着晃了晃木马:“那太好了!你以后要是很厉害,能不能护着我?我不想日日只待在庭院里习字学礼。我想看看外面的天地,想看看真正的青骢马。我还想长大了骑马追风,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院子里。”
她小小的心底,早已隐隐厌弃了深宅庭院的拘束。
生于顶级门阀,旁人都羡她生来荣华加身。
可年幼的冯妙莲,虽然还很多事情懵懵懂。却也早已察觉,这朱门庭院虽华美,却隐隐感觉,像一座温柔牢笼,困住了所有肆意与自由。
裴聿看着她眼底的向往,认真应声道:“好,妹妹以后我当大官了,我护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春日暖风里,成了稚岁年华,最纯粹最浪漫的的许诺。
冯妙莲笑得愈发灿烂,小脚轻轻蹬动木马,青骢木马来回轻晃,满庭都是她清脆的银铃般的,咯咯咯的笑声。
彼时的她,尚不知世事艰涩,不懂门阀权谋,不懂身不由己。
她不知道,此刻陪她逐春嬉闹、许诺护她的少年,是她一生枯燥森严的深宅岁月里,唯一的一束最纯粹的光。
她更不知道,数年之后,礼教分割内外,家族捆绑命运,荣华会成枷锁,温情会被碾碎。这一段纯粹无瑕的竹马时光,会成为她余生漫长凉薄岁月里,最可望而不可即的甜蜜旧梦。
裴聿静静立在春风花树下,陪着木马之上嬉笑的小姑娘,眼底盛满温柔,轻声开口:“妙莲,慢点晃,仔细摔着。我陪你,今日玩够再回去。”
“嗯!”冯妙莲乖巧又开心的点着头。
风声轻柔,落花簌簌。
青骢木马摇摇晃晃,载着稚岁无忧的欢喜,载着两小无猜的情谊,定格在太和七年最温柔的春日里。
只是无人知晓,这般岁岁相伴的温柔春光,转瞬即逝。七岁礼教分界,便是他们天真烂漫的终点,也是她一生命运凉薄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