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世界,下午 15:30。
辞职后的江哲,彻底过上了“神明开摆”的生活。他穿着宽松的睡衣,靠在懒人沙发上,手里端着泡有枸杞的保温杯,正用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
“熬夜果然是脱发的元凶啊。”
江哲看着木梳齿缝间缠绕的几根黑色发丝,叹了口气。
以前当程序员时,他每天早上洗脸都能抓下一大把头发,现在开始科学养生,脱发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他顺手将梳子上的几根落发扯下来,准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而,在手指轻弹的瞬间,一根约莫十厘米长、黑亮坚韧的头发丝在空中荡了一下。
由于房间里开着微弱的空气循环扇,这根发丝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打着旋儿飘向了书桌。
啪嗒。
发丝轻轻落在了光阴沙漏顶端的古铜色金属盖上。
如果只是落在盖子上倒也罢了。可偏偏,这根头发的一端,在重力和微弱气流的引导下,竟然顺着那几个纳米级的“呼吸微孔”,一点点地滑了进去。
沙漏内部特殊的量子重力场瞬间捕捉到了这股外来质量。
“嗡——”
在江哲惊奇的注视下,这根黑色的头发丝像是一根被吸入无底深渊的绳索,大半截身子瞬间穿透了维度的障壁,没入了沙漏内部那片幽蓝色的星空之中。
“哎?”
江哲放下保温杯,连忙凑到显微镜前。
他看到那根普通的黑色头发,此刻正横亘在微观宇宙的星系之间。
它太长了,相比于那些微小的星体,这根头发就像是一条黑色的克苏鲁触手,从宇宙的最高处垂落下来,穿过了密集的陨石带,笔直地插向了那颗深蓝色的卡拉星。
“这……应该不会把那颗星球戳爆吧?”江哲眼皮一跳。
他紧张地盯住屏幕。
幸运的是,卡拉星的引力与大气缓冲保护了它,那根发丝在穿透大气层后,由于沙漏内部量子场域的减速,最终以一种相对缓慢的速度,斜斜地插在了卡拉星最大的海洋——“蓝晶大洋”的中心。
在宏观世界,这不过是一根微不足道的脱落发丝。
但在微观宇宙里,这却是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神迹震撼。
***
埃索宇宙,卡拉星。
有机硅纪元 310 年。
卡拉星的子民们正在享受着“圣光”重归后的和平岁月。
突然,蔚蓝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维度摩拉声,一根遮天蔽日的黑色柱状体,以一种超越了所有卡拉星人物理认知的姿态,从宇宙的最高维度轰然降临。
那根柱子太大了。
它的直径粗达数十公里,长度更是无法估量,仿佛是从宇宙的尽头直接延伸下来的神之手指。
它浑身呈现出一种绝对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漆黑,表面有着一片片巨大如大陆板块、层叠排布的“神圣阶梯”(毛鳞片结构)。
轰隆——!
“黑柱”穿透大气层,狠狠地插在了蓝晶大洋的中心。
千米高的海啸瞬间席卷了四周的海岸线,狂暴的能量涟漪让半个星球的磁场都陷入了混乱。
“那是……神明的造物?”
“不!检测到活性反应!那里面流淌着无法想象的生命能量!它是活的!”
卡拉星最顶尖的科考飞船迅速集结。
当科学家们驾驶着碳硅超导飞船靠近这根被命名为“黑狱神柱”的庞然大物时,所有人都被仪器上反馈的数据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它的表面拥有一层极其规则的重叠护甲(毛鳞片),每一片护甲的坚硬程度,都超越了我们已知的任何合金!”
“天呐,它的内部……是由无数道高密度的碳基大分子链(角蛋白)以一种近乎完美的螺旋结构绞合而成的!这种材料结构,能承受十亿倍于普通钢材的拉力!”
更让整个文明陷入狂热的是,这根神柱上散发出的“生命气息”,与两百年前那场“焦糖大洪水”里的神之血液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这根漆黑的神柱,并不是神明随手丢下的玩具。
它是神明肉身的一部分!
是神明的发丝,亦或是神明的指甲?
“如果能切下一块神柱的样本,哪怕只有一微克,我们文明的基因学和材料学,都将实现跨维度的跃迁!”
卡拉星最高科学院当即下达了死命令:
启动“切发计划”,不惜一切代价,剥离神明组织!
然而,凡人想要觊觎神明的肉身,必须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一年,第一代领军学者、百岁高龄的凯尔,亲自坐镇大洋中心的“切发第一基地”。
他们调用了全星球最大的超导激光阵列,将数亿瓦特的能量聚焦于神柱表面的那层黑色毛鳞片上。
刺眼的蓝色激光在神柱表面整整烧灼了三十个卡拉年。
当激光器最终因为超负荷而纷纷爆裂时,学者们绝望地发现,那被激光直射的“黑色神圣阶梯”上,竟然仅仅留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白色划痕。
那划痕在几天的自愈反应后,便重新恢复了黑亮如初的色泽。
“神明的肉身,是不灭的……”
老凯尔在临终前,颤抖着抚摸着那道白痕,眼中满是不甘与敬畏。他将研究日志传给了自己的大弟子:
“继续切……用更强的光……我们必须得到神的奥秘……”
转眼间,卡拉星过去了六十年。
第二代切发学者们改变了思路。他们意识到单纯的热能激光无法破坏神明的角蛋白锁链,于是,他们集结了全球的重离子加速器,建造了一座环绕神柱运转的“高能粒子轰击环”。
他们试图用近乎光速的粒子,去撞击神柱分子链之间的化学键。
“轰击!不停地轰击!”
第二代科学家的毕生心血,都伴随着粒子轰击的无声轰鸣流逝了。
在长达半个世纪的轰击中,神柱周围的辐射值达到了极其恐怖的程度,数万名科研人员在辐射中衰老、死去。但他们依然前赴后继。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凡人唯一一次能够触摸造物主躯体的机会。
终于,在有机硅纪元 425 年,也就是“切发计划”启动后的第一百一十五年。
第三代科学家、全身已完成 90% 碳硅超导义肢化改造的天才学者“阿尔法”,迎来了历史性的一刻。
卡拉星联合政府为了这一次切割,抽干了整整三个大陆的聚变能源,在蓝晶大洋上空部署了由一万两千颗超导卫星组成的“碳硅湮灭束矩阵”。
“神明啊,请宽恕凡人的僭越。”
阿尔法按下了启动键。
嗡——
天空中,一万两千道紫红色的湮灭光束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柄长达数千公里的毁灭之剑,狠狠地斩在“黑狱神柱”最脆弱的一个毛鳞片接缝处。
恐怖的高温和空间湮灭反应,让方圆数万里的海水瞬间蒸发干净。
在全星球数亿平民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只听见一声响彻灵魂的清脆断裂声——
“咔吧。”
黑狱神柱的边缘,一瓣微小到连肉眼都无法察觉、但在微观视角下却犹如一座摩天大楼般巨大的黑色“神之皮屑”(发丝角质层碎屑),终于在湮灭光束的绞杀下,脱落了下来。
“脱落了!神物脱落了!”
“我们成功了!我们切下了神的肉身!”
那一刻,整个卡拉星文明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欢。
无数人走上街头,痛哭流涕,高呼着那些为了这个样本奉献了一生的三代科学家的名字。
阿尔法亲自驾驶着防辐射飞船,用最先进的电磁力场牢笼,将这块散发着神圣生命波动的“神之碎屑”护送回了中央科学院。
通过对这块碎屑中复杂的氨基酸链、角蛋白分子以及那惊人的碳硅催化因子的解析,卡拉星的生物科技,终于推开了“神性基因”的大门。
***
宏观世界,下午 16:00。
江哲在懒人沙发上眯了半个小时,醒来后,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睡得真香。”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心率稳在舒服的 60 次/分。
当他再次把眼睛凑到显微镜前时,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只见那根横亘在沙漏大洋中心的头发丝,此时在靠近星球大气的那个位置,似乎多了一圈极其微弱、像是被火柴盒擦过一样的微小灰烬痕迹。
而且,那颗微型行星的周围,此时正闪烁着无数五彩斑斓的微小光点,就像是无数只萤火虫,正围着那根头发丝的末端疯狂地飞舞。
“咦,我的头发……被这帮小家伙给烫了一下?”
江哲有些哭笑不得。
他用千倍放大倍率仔细端详,发现头发丝的边缘,确实少了一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毛鳞片。而那群微观小人,正用几十艘微型飞船拖曳着那一丁点看不见的碎屑,兴高采烈地往回飞。
“真是一群勤劳的小家伙啊,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江哲笑着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因为“神体受损”而生气,反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奇妙与自豪。
他拿过那本《沙漏宇宙观测日志》,在最新的一页工整地记录道:
【沙漏宇宙观测日志·神体降临篇】
宏观时间:15:30 - 16:00(微观历约115年)。
降临物质:神明脱落发丝一根(微观称‘黑狱神柱’)。
观测结果:微观文明历经三代人,动用全星球能量对发丝进行了‘愚公移山’式的切割,已成功获取微量角质蛋白样本。
后续评估:神明身体的碳基组织对该世界的生物科技具有极强的催化作用。未来在保障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可适当、微量地提供代谢组织(如皮屑、落发),作为该文明的‘科技催化剂’。*
合上笔记本,江哲看着那根依然挺立在微观大洋中的黑色发丝,心中隐隐生出了一期待。
这群得到了他“身体组织”的微观生命,在未来的几百年里,究竟会利用这神明的基因,进化出怎样超乎想象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