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像被人从日历上硬生生撕走了。
黑石镇的围墙加高了两尺。用的是从黄花坳拆来的门板、从铁山运来的矿石渣子和镇子里所有能搬动的碎石。新墙的颜色和旧墙不一样,浅一块深一块,像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但结实程度远比看上去靠谱。墙体外面挖了一道壕沟,不深,也就半人多高,但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蛮族的马冲过来,第一排就得折在这里。
镇子四个角各搭了一座简易箭塔,用粗木桩子钉的,上面能站四个弓箭手。箭塔很丑,东倒西歪的,但站上去之后视野极好,灰狼河方向十几里的动静一目了然。
林越站在东边的箭塔上,手扶着粗糙的木栏杆,看着北方。他的身后是黑石镇,镇子里所有能动的活人都在忙。女人在煮饭、熬药、撕布条做绷带。老人在磨箭头、搬石头。半大的孩子在镇子里的水井和围墙之间来回跑,把一桶桶水运到各处,备着灭火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敲了一整夜没停,周师傅带着五个徒弟,把铁山运来的最后一批铁条打成了刀坯。
整座镇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人用鞭子抽着、用火烧着,不得不全速转起来。
“林老大!”狗子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他骑着一匹灰马从北边的土路上飞奔而来,马蹄带起一条灰黄色的烟尘。到镇门口的时候他猛地一勒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前腿腾空,没等马停稳他就翻身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上箭塔。
“来了。”狗子的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蛮族渡河了。天没亮就开始了。船和筏子加起来一百多条,一次能渡三四百人。还有……还有浮桥也搭起来了,架在北边那个叫柳条渡的地方。”
“他们选在柳条渡渡河?”林越眉头一挑。柳条渡是灰狼河在这一段最窄的地方,两岸之间的河面只有二十来丈宽。蛮族选择在那里架浮桥,说明他们急于快速过河,不想再分散用船慢慢渡。
但柳条渡有个特点,南岸全是泥滩。马匹和人在泥滩上行动都会变慢,队伍会挤成一团。如果在那里打伏击,一口能吃下很多人。
但林越没有人手去打伏击。他只有三百多人,加上熊瞎子的两百人,总共五百出头。五百人伏击五千人,就算地形再好,也吞不下去。蛮族一旦稳住阵脚,反扑过来,这五百人一个都跑不掉。
“不能打渡口。”熊瞎子从箭塔下面慢慢爬上来,拐杖在木梯上敲出笃笃的声响。他站到林越身边,闻了闻空气里的风,“这风从北边来,带着河滩的湿气。柳条渡的泥滩,马踩下去要陷到腿肚子。蛮族骑兵只能下马牵着走。如果我们在渡口打,等于帮他们收拢队伍。”
“那在哪儿打?”狗子急得直跺脚,“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过来吧?”
“当然不会。”林越转身看向南边黄花坳的方向,“黄花坳北面有一片土坡,离柳条渡大概十里。蛮族过了渡口之后,会先派斥候出来探路。他们的主力要整队、要等辎重、要把马从泥滩里牵出来,至少得两三个时辰。等他们往南推进到黄花坳北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蹲下来,用刀鞘在木板上画了一条线:“黄花坳北坡,坡底下是一条直道,两边是荒草丛生的野地。野地里有条暗沟,是黄花坳的村民挖来排水的,平时是干的。我们把人埋伏在暗沟里。等蛮族的前锋部队路过,我们从侧面突袭。打一下,把他们的前锋杀乱,然后立刻往黄花坳南边的树林里撤。”
“不追?”熊瞎子问。
“不追。”林越站起来,“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死多少人,是让他们的主力把速度降下来。前锋被打,主力就得停下来布防。我算过,他们的辎重队如果被打乱了节奏,一天最多只能走十五里。从柳条渡到黑石镇有差不多四十里路,这意味着他们得走三天。三天,足够我们多打几场、多拖几轮。他们越累,我们就越有优势。”
熊瞎子沉默了一会儿,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你这是拿这五百条命,去换蛮族三天的脚程。”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林越看着他,“不拖他们,等他们兵临城下,黑石镇撑不过一个时辰。拖他们三天,他们到了之后疲惫不堪,我们还有机会趁夜再偷袭。这一进一出,差距就是天壤之别。”
熊瞎子不说话了。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打了一辈子仗,知道有些时候,最蠢的打法就是最聪明的打法。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告诉他:仗要这么打,你跟着干就行。
“行。”熊瞎子拍拍林越的肩膀,“你去哪儿打,我熊百川跟你。你那三十个投掷手,我的人打头阵。”
林越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这一天过得出奇地慢。
蛮族渡河的消息不断传回来。二胖带着三个斥候在柳条渡附近的高地上蹲了一整天,每隔半个时辰就派一个人回来报信。蛮族果然如林越所料,渡河之后在泥滩上乱成一锅粥。马匹陷进泥里,要人连推带拽才能拉出来。辎重车更麻烦,轮子陷进去半尺深,蛮族兵把车上的粮食一袋一袋扛到硬地上,再回过来推车。等到太阳偏西,过河的蛮族大概还不到两千人。
“他们今晚在渡口南岸扎营。”二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脸上全是泥,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营地扎得很大,乱七八糟的,看起来不像是要夜行军的样子。我数了一下,过河的骑兵最多五百,剩下的都还在等浮桥加固。”
林越站在镇子北门外,听完之后想了想,对身边的老周说:“今晚让黄花坳的人全部撤到黑石镇来。黄花坳的粮食、牲口、还能用的东西,全部搬走。搬不走的,浇上油,烧了。”
老周张了张嘴:“烧……烧了?那些可是咱们辛辛苦苦……”
“不烧就是留给蛮族当军粮。”林越打断他,“通知黄花坳的人,什么都不用带,人过来就行。房子不要了,地不要了,东西不要了。只要人活着,什么都好说。等打完了仗,我们再回去重建。”
老周咬了咬牙,转身去办了。
这一夜,黑石镇的灯火通宵未灭。黄花坳的人拖家带口地涌进来,一个个脸上都是茫然和恐惧。他们刚刚在黄花坳安顿下来,地都翻好了,种子也撒下去了,结果仗还没打,就要把家烧了。有个老汉蹲在镇门口的墙根下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旁边的人拉他他也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地念叨:“地没了,地没了……”
林越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老汉,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空的。粮食会有的,房子会有的,地也会有的——但这些话现在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只是对旁边的一个士兵说:“给老人拿碗水。”
然后快步走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熊瞎子来找他。
“埋伏的人已经出发了。”熊瞎子说,“我让熊六带了八十个人先走,在黄花坳北坡的暗沟里藏着。你这边再出五十个弓箭手,天亮前赶到北坡西侧的那个小山包上,从侧面策应。等蛮族前锋进入伏击圈,我们两边同时动手。”
林越点头:“去吧。记住,只打一轮,打完了就跑。不要恋战,不要管伤员。谁跑不动了,就留在沟里装死,等蛮族过去之后再从后面跑回来。”
“还有,火罐带上了没有?”
“带了。”熊瞎子拍拍腰上挂着的两个陶罐,罐子用麻绳绑着,里面是菜油和硫磺的混合物,“一人四个。够蛮族前锋喝一壶的了。”
林越目送熊瞎子离开。老人拄着拐杖,在夜色里走得很快,那个背影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瞎了眼的六十岁老头。他身上有一种东西,像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火,三年了都没灭。
狗子站在林越身后,小声问:“林老大,我们呢?我们干什么?”
“我们上墙。”林越转身,朝黑石镇的北门走去,“把城门堵死。等蛮族到了,让他们看看什么是铁山出来的兵。”
这天下午,北方的天际升起了烟。
先是一柱,然后是几柱,最后连成一片灰蒙蒙的烟墙,被北风推着往南边移动。那不是蛮族的炊烟,那是黄花坳着火了。老周亲手点的。
林越站在黑石镇北门的箭塔上,看着那片烟。他知道这意味着蛮族的先锋部队已经越过了黄花坳,抵达了黑石镇的外围。熊瞎子的伏击没有阻止他们,但一定拖慢了他们的脚步。因为按原计划,蛮族今天上午就该到了。现在已经是下午。
“来了!”二胖的声音从最北边的瞭望哨传来。他的嗓子已经沙哑了,但喊得还是很大声,“北边有骑兵!好多人!”
林越眯起眼睛。北方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几个小黑点,然后越来越多,像一群黑色的蚂蚁从烟尘中钻出来。蛮族的骑兵,散兵线拉得很开,从东西两翼向黑石镇包抄过来。马背上的人弯着腰,刀已经拔出来了,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骑兵后面,是步兵。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从北边的土路上涌过来。他们扛着刀和斧头,脸上涂满战纹,嘴里在喊着什么。那声音和着马蹄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阵低沉的雷,从天边缓缓压过来。
最后是辎重队。骡子和驴拉着车,车上堆满了粮食、帐篷、铁锅、还有从黄花坳抢来的东西。有些车上还坐着女人和小孩。
林越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动。他回头看了看黑石镇的城墙。城墙上站满了人——熊瞎子的人、黑石镇的人、黄花坳的人。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刀、有矛、有斧头、有草叉,甚至有人只拿了一根削尖的木棍。他们的脸上全是害怕,但没有一个人跳下城墙逃跑。
“所有人听令!”林越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清亮而有力,“弓箭手准备!”
四十多个弓箭手在箭塔和城垛后面就位,弓弦拉满,箭头对准了北方的蛮族骑兵。
“火罐手准备!”
二十多个投掷手蹲在城墙内侧,手里握着引火物,火罐紧贴着胸口。
蛮族的骑兵越冲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战纹和嘴里呼出的白气。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像是大地在发抖。
林越站在箭塔最高处,手按在腰间的弯刀柄上。他想起了几天前在黑石镇的那个夜晚,他和狗子趴在乱石堆上看着蛮族破城。那时候他在暗处,蛮族在明处。现在反过来了。
蛮族以为黑石镇是一个已经被吓破胆的小镇,他们会冲进来,会杀,会抢。但他们不知道,现在站在城墙上的这五百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些被屠戮的村民了。
他们是兵。是熊瞎子口中“铁山出来的兵”。
骑兵冲到了壕沟边。他们看到了那条沟,但已经来不及勒马。第一排的马匹刹不住,直接栽进了沟里。尖锐的木桩刺穿了马的肚子,马嘶声和蛮族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碎的血肉。第二排骑兵跟着撞上去,人和马叠成一堆。后面的骑兵慌忙勒马,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放箭!”林越一声吼。
四十多支箭同时飞出去,扎进乱成一团的骑兵群里。紧接着,火罐从城墙上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砸在骑兵中间。菜油泼洒,硫磺引燃,火焰腾空而起。人和马在火里翻滚,发出焦臭的黑烟。
林越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一切。他的声音穿过火光和箭雨,传遍了整面城墙:
“守住!等他们的步兵上来,再给老子狠狠地砸!”
北风卷着烟尘和血腥味,越过城墙,朝南边呼啸而去。黑石镇的城头上,五百个拼凑出来的兵,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看着北方那片黑压压的潮水。
潮水正在加速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