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灯笼河口的伏击
灯笼河口,寅时三刻。
天还没有亮,河谷里弥漫着一层薄雾,像是从冻土里渗出来的寒气凝结而成的。河床已经封冻,冰面上覆着一层细碎的霜雪,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暗淡的白光。两岸的高地黑黢黢地耸立着,看不到任何活动的痕迹,连鸟都没有。
呼律邪骑在马上,停在河口以南三里处的一块高地上。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一动不动,像一尊冻僵了的雕像。
脱布迪花骑马靠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汗,探马回来了三次。河口两侧高地都查过了,没有人。河道也查了,冰面完整,没有动过的痕迹。”
呼律邪没有回答。他依然在看着那片河谷,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三卫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脱布迪花愣了一下,然后说:“也许是信使没到?咱们败得太快,消息可能还没传过去。”
呼律邪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再探。探远一点。河口两侧高地,再查一遍。”脱布迪花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安排了。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探马第四次回来,回报的内容和前三次一模一样——河口两侧高地无人,河道安全,没有任何埋伏的迹象。
呼律邪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分批次过河。伤兵先过。速布台领前军过河口之后,控制对岸道路,派信使查明榆林卫的情况。确认安全之后,中军再过。”
命令一层一层地传了下去,伤兵队最先开始移动。
大约两千多名伤兵,互相搀扶着,或者拄着临时削成的木棍,慢慢地走进了河谷。
他们的脚步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呻吟,但没有人说话。整个伤兵队像一条灰色的河流,缓慢地流过河口,爬上对岸,消失在晨雾中。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对岸传来信号——安全。
速布台的前军开始移动。一万人,保持着战斗队形,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安静地穿过河谷。马蹄裹了布,踩在冰面上声音不大,但一万人同时移动,仍然在河谷中激起了一阵低沉的轰鸣。速布台本人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目光不停地扫视两侧的高地。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他通过了河口,在对岸停留了片刻,然后派出了一队信使,沿着通往榆林卫的道路奔驰而去。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速布台派人回来了——榆林卫方向没有异常,道路安全。
呼律邪终于下令:“中军,过河。”
中军大约八千人,是北庭最后的精锐。呼律邪走在队伍的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亲兵。
呼律邪策马进入河口。两侧的土坡在进入最窄段时开始向内收拢,像是两道正在合拢的门壁。
队伍进入了河谷最窄的一段。两侧的高地在此时离河道最近,目测不过四五十丈的距离。如果有人埋伏在两侧高地上,弓箭可以直接覆盖整个河道。但探马已经查了四次,什么都没有查到。
河谷左侧的高地上,一块看起来和周围山体没有任何区别的岩壁,从内部被人推开了。岩壁后面是一个洞穴,洞口被一块巨大的伪装布覆盖着,布面上刷着和岩石颜色一模一样的涂料。
洞口推开之后,一个人从洞里探出半个身子。他手里握着一支信号火箭,沉默地看了一眼下方河谷中正在通过的那支队伍,然后拉动了引信。
火箭尖啸着升上天空,在最高处炸开,发出刺目的白光。
河谷中的所有北庭士兵同时抬起了头。呼律邪睁开了眼睛。
然后地面炸了。
第一声爆炸发生在河谷中央偏左的位置,恰好是呼律邪所在的地方。
那不是普通的震天雷——王雄让人在冰面下埋了整整二十枚捆在一起的震天雷,上面还压了一层碎石。
爆炸掀起的冲击波将冰面炸出了一个直径数丈的大洞,碎裂的冰块和石块像弹片一样向四周飞溅。马被冲击波掀翻,呼律邪从马背上被抛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冰面上。
但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爆炸在河谷中接连响起——每隔几步就有一处预设的爆破点被点燃。
爆炸点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它们恰好覆盖了中军队列最密集的区域。
每一处爆炸都伴随着大量的碎石和冰块飞溅,将周围的人成片地扫倒。战马受惊,开始疯狂地嘶鸣和冲撞,将背上的骑士甩下来,然后踩着倒地的人继续狂奔。
河谷中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混乱。
呼律邪趴在冰面上,左肩上插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石,鲜血正在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他的头盔不知道飞到哪去了,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试图站起来,但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刚才从马上摔出来的时候,腿撞在了石头上,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脱臼了。他趴在冻土上,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听到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第一轮箭雨从左侧高地上倾泻而下。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整齐的齐射——至少五百张弓在同一时刻松开了弦。
箭矢像一片乌云一样从高处压下来,覆盖了河谷中最拥挤的那一段区域。有人被射穿了脖子,有人被钉在了地上,有人举着盾牌试图遮挡,但箭矢太多太密,盾牌根本挡不住。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五轮箭雨,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有人在上面计数一样,一轮打完立刻接下一轮。
脱布迪花在后队,听到爆炸声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催马向前冲去,穿过混乱的人群,找到了呼律邪趴在地上,身下已经洇开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脱布迪花翻身下马,一把将呼律邪从地上扶起来,看到他左肩上的那块碎石和额头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伸手探了一下呼律邪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脱布迪花咬着牙,将呼律邪扛上自己的马背,然后翻身上马,朝身后的亲兵吼了一声:“冲过去!不要停!冲过河口!”他催马向前奔去,身后的亲兵紧紧跟上。
箭雨还在继续,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没有人停下来。
速布台在对岸听到了爆炸声,立刻意识到出事了。他下令前军就地布防,然后亲自带着一队骑兵往回冲,试图接应中军。他在河口中央遇到了脱布迪花,看到了他马背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速布台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脱布迪花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过河。快。”
速布台点了点头,调转马头,护着脱布迪花冲过了河口。
王雄背靠冰冷岩壁,二十余天蛰伏隐忍积压的戾气,尽数凝在眼底。
自从进入这片群山,他带着麾下人马转进旧年开辟的多处山间临时营地,刻意收缩行踪,躲过北庭斥候进山扫荡搜查。
蛰伏的这段日子,王雄有条不紊落地策划整套斩首计划。
先是暗中潜行侦查三卫城池布防,摸透三处边关守军的兵力短板与城门值守规律;敲定攻城计策。
二十三至二十五,三天趁着夜色深夜分兵突袭。从沙陀、镇朔两座卫城的隐秘地道,士卒悄无声息突破城防,依托兵力优势闭门围剿,守军来不及向外求援便全军覆没。
榆林卫则请草原三部抽调一小股精锐,伪装成边关信使诈开城门,伏兵顺势涌入,彻底拔除三卫所有留守将士。
城池血战结束,外部所有善后封锁工作全权交由莲花山沈元麾下各路山寨人马处理,一众绿林人手分散封锁所有官道、山间小路,但凡想要出逃报信的溃兵,全部半路截杀,彻底掐断三卫沦陷的消息向外传入北庭军营,同时绿林众人连夜掩埋城外厮杀痕迹,覆土掩盖血迹,抹去大规模攻城留下的痕迹,最大限度迷惑北庭探查的斥候。
做完外围布局,王雄着手布置河谷杀局。
挑选五十名悍不畏死的死士负责引燃各处地雷炸药,许下十倍军功赏赐,所有奖赏提前拨付到家,若是身死,朝廷全权赡养家中老小。
山坡内部开凿多条隐秘密洞,是死士藏身的地方,也是伏击发起的第一波攻击点。
北庭斥候撤离高地之后,藏身高地外的弓箭手迅速悄然爬出掩体,分列进入山脊制高点,所有人的箭头,自始至终死死盯着河谷中央那面醒目的王庭帅旗。
巨石滚落,炮火轰鸣,王雄眯起眼睛眺望谷底,亲眼看见那面标志性的金色帅旗猛地歪斜折断,一道高大身影被炸得从马背重重摔落。
“主帅目标已然重创,任务完成。”
王雄沉声开口,压下麾下将士想要顺势下山收割人头的躁动,严格恪守战前定下的战术,“弓箭手轮番输出,共计五轮箭矢,射完立刻撤退,绝不恋战,保全队伍,活着撤出河谷便是胜利。”
木华黎跟在队伍的后段,爆炸发生的时候,他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他爬起来,看到周围的惨状——遍地都是尸体和伤员,冰面被染成了暗红色,破碎的尸体和兵器散落一地。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他想起自己在出征前占卜时看到的卦象——凶兆。他提醒过呼律邪,但没有人听他的。
他想起人质肉盾被破解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帐中坐到天亮。他想起火炮被毁、红毛技师被俘的那天,他在帐中坐了一夜。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左侧的高地。高地上已经没有人了。那些伏击者射完五轮箭之后,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在了山体的阴影中。
木华黎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血染红的冰面,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回去吧。别再打了。”
天亮了。灯笼河口的冰面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在冰面上凝结成暗褐色的薄片。晨风吹过河谷,吹动了散落在地上的旗帜碎片和折断的箭杆。
几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高地的枯树上,歪着头看着下方那片寂静的河谷,呱呱地叫了几声。然后它们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