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外的空地被重新平整过了。原来的靶场和备用田地被合并成一片连续的施工区域，界线用木桩和拉绳标出。三座高炉的地基已经开挖完毕，基础坑的深度和宽度一致，坑壁用木板支撑加固，底部铺了一层碎石和粗砂的混合层。六座熔炉的地基比高炉浅，排成两列，间距均匀。四台蒸汽锤的地基正在浇筑混凝土，灰色的泥浆从木模中灌入，表面用抹刀找平。两台车床的安装基座已经砌筑完成，基座表面嵌了四个预埋螺栓，位置对应车床底座的固定孔位。施工区域各处都在动工，锤击、砌砖、搅拌砂浆、搬运材料的声音在镇外空旷处混合在一起。
灰石领送来的工匠被分配进了各个施工组。铁匠被编入蒸汽锤和车床的安装组，石匠被分配到高炉炉壁的砌筑岗位，木匠在临时搭设的工棚下加工结构件。老铁匠在施工区域来回穿行，他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图纸，在需要核对尺寸的位置停下来展开看一眼，然后收起来继续走。他经过每个施工点时停留的时间不长，主要确认工序衔接和材料到位情况，确认后就转向下一个位置，没有多余停留。
第一座蒸汽锤的安装完成是在施工开始后的第七天。蒸汽锤的主体部件由铸铁和钢材组合而成，锤头的重量约三百斤，通过连杆与蒸汽缸连接，底座固定在混凝土基座上。蒸汽管道从锅炉接到气缸的进气口，阀门在管道接口处安装到位。陈啸站在蒸汽锤的操作台前，左手持铁钳夹住一块烧红的钢坯放在砧座上，钢坯在砧座上的位置居中，距锤头正下方约一指间距。他退后半步，右手按下了蒸汽阀的操作杆。
蒸汽进入气缸，推动活塞带动锤头下落。锤头接触钢坯表面的瞬间产生一声沉闷的巨响，钢坯在冲击力下从原有的厚度被压缩了大约三成，长度和宽度各增加了半指，表面平整度在冲击后仍维持良好的状态。锤头在压缩后自动复位，上升到起始高度。在陈啸身边三米范围内站着的工匠同时后退了一步，有人退了一步之后脚跟碰到了身后堆放铁料的支架，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蒸汽锤。陈啸重新调整了钢坯在砧座上的位置，再次按下操作杆，第二次锤击、第三次锤击，每锤之间的间隔均匀。十锤之后，一根钢轴在蒸汽锤下成型——轴体直径统一，表面平整，没有锻打留下的凹坑或褶皱。轴的端部在最后一锤时被压出了一个六角形的凸台轮廓。
灰石领来的铁匠围到了蒸汽锤旁边，他们的位置在操作台外侧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形成一个半圆形的观察位置，各自的视线方向都在锤头和钢轴之间移动。站在最前面的一个铁匠用手指了指砧座上的钢轴，又缩回手，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一下顶我们抡二十锤。"旁边的人没有回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锻锤，锤柄上有一层被手掌长期握持磨出的光滑表面，他又看回蒸汽锤的锤头，锤头正在上升复位，表面还残留着刚才锻打时的铁屑，铁屑在锤头表面短暂停留后落下，掉在砧座周围。老铁匠站在操作台和外围之间的位置，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侧过头，朝刚才说话的那个铁匠说了一句："我跟你们说了，不一样。"
车床在蒸汽锤投入使用后的第二天完成安装。车床的床身是铸铁件，长度大约两米，导轨面已经过精加工，表面平整光滑。皮带轮连接床尾的脚踏驱动装置，操作者踩下踏板时，皮带轮转动，通过传动带将动力传递到卡盘，使工件在卡盘上持续旋转。刀具安装在刀架上，通过导轨上方的进给手柄控制切削深度。陈啸把一根圆钢毛坯装进卡盘，用扳手拧紧卡爪夹固工件。他踩下脚踏板，卡盘开始转动，工件在旋转过程中产生持续运动的弧面。刀具在进给手柄的推动下缓慢贴近旋转工件的表面，刀刃接触工件的瞬间，一层薄薄的钢屑从切削点脱落，向下卷曲成连续的螺旋状细丝，落在床身下方的铁皮托盘中。细丝在托盘中堆叠成不规则形状的堆积层，数量随着切削的持续而增加。陈啸观察切削出的螺纹在灯光下成像清晰，螺纹断面呈标准三角形，牙顶与牙底的间距一致，用螺距规测量与目标尺寸相符。停车后松开卡爪，把车好的螺丝杆取出，在螺母上旋入，长度约一指的螺纹段在旋入过程中保持顺滑，配合紧密。
他把扳手递给旁边的工匠。工匠接过扳手时手的动作比接过普通工具时慢了一拍。他把扳手换到右手握紧，弯腰从成品筐里拿起一根车好的螺丝杆插进螺母的螺纹孔，转动第一圈时他的动作因为事先准备的力超过了实际需要，手腕的角度在旋入过程中不自觉地收紧，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了握持角度和施力方向继续旋入。螺丝杆进入螺母的全程没有卡顿。他松开扳手，看了一眼螺丝杆与螺母的连接处——两者贴合紧密，用手拧不动，螺纹咬合紧密。他放下扳手，嘴角的肌肉从闭口状态向上移动，形成一个足够让旁边的人看到的弧度，然后说了一句："……好使。"他把手从螺纹杆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沾的油迹，又看了一次螺纹杆和螺母的连接位置，这才把扳手放回到台面上。
流水线在施工完成后开始试运行。高炉的进料口持续接收铁矿石和煤的混合物，出铁口的铁水流入浇铸模具中形成钢坯。钢坯出炉后被送到蒸汽锤的位置，锤打成型后直接转移到车床区域进行精加工。装配组从车床加工好的零件中取出成品，运到成品区进行组装。炮管从原料投入高炉到最终成品入库的时间周期从之前的七天缩短到了两天。第三天开始连续产出，第四天成品库存数增加至熔炼前一日投入原料时预计的倍数，规格一致。
陈啸开始组织标准化生产的规范。他站在装配组的工作台前，把一组相同规格的炮弹并排放在台面上，让工匠们看弹体的直径——用卡尺依次测量，每发炮弹的读数都在同一刻度线上。他把一组螺丝杆按型号分类摆放，型号相同时外形相同，可以互相替换。他拿起一根螺丝杆插进对应规格的螺母中旋到底，然后把它拆下来放到另一颗螺母中再次旋入，旋入深度一致。他在工作台上放了一张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备注："零件坏了从库房拿新的直接换上，不用现场改。"备注写在木板上，放在工作台旁边供工匠查看。
镇长抱着一摞账本走到装配组门口，在门口侧边站住，向门内看了一阵，等陈啸检查完装配台上最后一组零件的编号，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打扰流水线的节奏："人口……五千了。加上投靠的，加上灰石领送来的，总共五千一百四十三人。"他把账本放在门口的架子上，翻到标着数字的页面，把那一页朝陈啸的方向转了一下，指节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陈啸，等陈啸看完再开口："这还叫镇吗？"
陈啸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他放下卡尺，侧头对镇长说了一句："叫不叫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五千人都会干活。"
镇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账本合上抱回怀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朝仓库方向走了。走出门时他的步子迈得比进来时快一些，脚掌落地的面积略小于以往，走了几步之后肩膀从微微前倾的姿态转为正常直立，没有停下来。
系统提示在当天傍晚弹出来。陈啸站在装配组的工作台旁边，正在检查一批新车出来的螺丝杆的螺纹质量，平板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屏幕上显示：
"领地范围扩大至铁砧镇周边五十里。解锁——军事学院图纸。"
他看了那行字，按灭了屏幕，把平板放回口袋。他走出装配组门口，穿过工棚之间的通道，走到高炉区域的烟囱侧面。他抓着高炉外壁的爬梯往上爬，铁质梯级表面有些粗糙，踩上去鞋底与铁板之间的摩擦声稳定。他爬到炉顶平台的时候站在烟囱底座旁边。从这个位置往下看，铁砧镇的轮廓向四周展开——镇口土墙后面是三座高炉的烟囱，各自正在排出白色的蒸汽烟气，烟气在离炉顶约十米高的位置开始被风横向吹散；加工棚方向传来蒸汽锤的锤击声，持续均匀；车床区的皮带轮传动声从装配组方向传来，带轮在持续运转中维持着稳定的转动速率；镇口的装甲车正在沿土墙外侧做例行巡逻，车速不快，车顶烟囱的排气口在移动过程中保持持续的烟气输出，方向和速度与装甲车行进路线相匹配，驶过转角时排出的烟雾短暂地随着转向角度和风向偏转。整个镇子在持续的运转中呈现出一种没有停歇的状态，各个区域的声源和烟源保持着各自的节奏，互相叠加成连续的背景。
陈啸站在炉顶平台上，脸上的灰渍顺着汗水的纹路形成了几道纵向的细线，汗珠在颧骨外侧汇合，沿下颌线的角度滴落，在衣领上留下暗色的小点，持续滴落的频率与呼吸同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没有发出声音，持续约一秒，下唇的线条从平直略微上抬了一下，随即恢复。
老铁匠站在烟囱下方的地面上仰头喊了一声："吃饭！"
陈啸抓住爬梯的扶手，从炉顶开始往下爬。在下降过程中，汗水从颧骨流向嘴角，与脸上的灰尘混合后顺下颌滴落。他回到地面之后停顿了片刻，在爬上爬下的动作之间调整了呼吸频率，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走去。
天色开始转暗。高炉顶部的烟气在夜色中对比度增强，边缘的颜色从浅白转为灰蓝。车床的摩擦声还在响，声音的频率在夜间的声场中比白天更容易被定位，声源的传播路径更加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