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堡工棚内，煤油灯的光照在平板屏幕上。陈啸把地形图从系统界面调出来，用两根手指放大西面山坡的区域。等高线在屏幕上逐级展开，显示出一座大约海拔八十米的山脊，从铁砧镇西北方向延伸出去，以缓坡渐变为陡坡，形成一个面向镇子的天然俯视点。屏幕上的等高线在山坡顶端附近有一个略微平坦的凸出平台，平台的面积不大，但足够容纳一两个人站立或坐姿。这个位置到铁砧镇棱堡之间的直线距离在扫描界面上显示为八百至九百米的区间，没有遮挡物，视野可以覆盖棱堡、弹药库和工棚之间的整个区域。屏幕的魔力信号记录显示，在那个位置附近持续探测到微弱的魔力波动，波动的频率有规律，呈现间歇性，但从未中断。
陈啸看完地形图，关闭界面，把平板放进口袋。他转身面向门口，对等在门外的两个年轻民兵说了一句："跟我走。带上你们的枪。"
两人各背一支燧发枪，枪管已经擦拭过，引火药池里填了新的引火药。弹药袋系在腰带上，每人三十发铅弹和火药包，重量让腰带略微下沉了一些。他们从棱堡后方翻过土墙时，先用手攀住墙头顶端的外沿，把身体拉上去，然后从另一侧滑下去。落地的时候脚踩在墙根外的草地上，没有发出过大的声响，两人的动作节奏略有差异，但都保持了基本的控制力。
他们在夜色中朝西面山坡的方向移动，沿着一道干涸的溪沟底部匍匐前进。溪沟的深度大约半人深，沟底铺着碎石和干泥，两侧的土壁高度可以遮挡他们的身体不被山坡方向的视野看到。陈啸在前，两个民兵跟在他身后，间距保持在两步以内。沟底的地形在接近山坡时逐渐抬升，坡度从平缓转为陡峭，碎石层的厚度增加，踩上去的时候碎石的滑动声在夜间清晰可辨。陈啸停下来，把平板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档，然后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前，让微光映出前方地形的轮廓线。平板屏幕在低亮度模式下发出的光很弱，但在沟底的环境中足够照亮大约两步远的路径范围，使沟底的台阶结构和碎石分布清晰可见。民兵甲在他身后呼吸较重，每一次吸气都有明显的声音，陈啸转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呼吸收着点。"民兵甲调整了呼吸节奏，吸气时间延长，减轻了呼吸声。
他们爬到山坡侧面时，已经偏离了正对山顶的线路，从侧翼的缓坡接近了山顶观测点周围的山脊线。陈啸找到了一处岩石缝隙，缝隙两侧的石壁间距约两掌宽，前方视野开阔，足以覆盖山顶观测点的位置。他在石缝内侧蹲下来，把自己的燧发枪架在石缝前方的岩石平面上，枪管伸出约半臂长，悬在岩缝外的空气中。这支枪的枪管比普通燧发枪长出一截，是在加工棚里用钢管毛坯车出来的加长型，枪管前端略微收窄，在弹头离开枪口时有助于减缓高压燃气散逸。平板被贴在枪托的侧面，用一根布条绑住固定，屏幕朝上，显示着当前的风速、距离和弹道修正数据。
他透过枪管上方的瞄准器看向山顶。瞄准器是临时加装的装置，用两片铁片组合而成，一片固定在枪管中部作为表尺，另一片在枪口端作为准星。通过铁片之间的空隙，他看到山坡顶端有两个人影。一个人影是坐着的，法杖插在面前的地面上，杖尖的魔力水晶发出持续的微光，在夜间视野中形成一个小而稳定的发光点。另一个人影站在坐姿者旁边约两步的位置，面朝铁砧镇方向，他的头部在夜间视野中朝向弹药库的位置，手臂抬起指向弹药库所在的大致方向。坐姿者在他抬手指向弹药库之后，法杖的光芒闪了一下，然后恢复稳定的亮度。这个闪烁可能与传递信息有关，也可能是远视术在持续运作过程中随着可见范围的调整自然发生的变化。坐姿者的面孔被法杖的光照亮了底部，能看到下颌线、嘴唇的形态、和衣领边缘的褶皱，衣领上绣着与龙旗军官服袖口相同的纹样。
陈啸侧头对身后两人低声说了一句："站着的那个交给我。坐着的那个——如果他站起来跑，你俩补枪。"两个民兵趴在岩石缝隙后侧的地面上，燧发枪的枪口从岩石边缘伸出，枪口朝向山顶方向。民兵甲的右手食指已经搭在扳机护圈上方，枪口在最初对准坐姿者所在位置时有微小晃动，随时间推移晃动的幅度略有减小，他的呼吸节奏变慢了一些，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民兵乙的位置更靠后，他在侧卧姿势中把枪托抵进肩窝，枪口与民兵甲的枪口保持一定间距，两人之间错开半肩距离，没有互相阻挡射击线。
陈啸重新把视线对准瞄准器。平板上的风速数据在左侧持续显示，风向偏左。风速读数在最初的数值基础上轻微下降，然后恢复，平板的屏幕在微光中保持着较稳定的显示亮度。他根据数据调整了准星偏左两指的位置，调整后通过铁片之间的空隙重新确认目标位置，确认站姿者的头部处于瞄准线延长路径上。他把右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的边缘，等待风力数据回到某个数值范围的时候稳住呼吸。呼吸的频率从缓到慢再到暂停，整个过程延续了大约几个呼吸周期。他放缓呼吸节奏直到能够察觉肩胛骨在吸气时的起伏没有使枪管前端的位置发生改变，然后屏住了呼吸。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外侧边缘移动到扳机表面，扣下去的过程中没有停顿。
燧发枪声在山坡上响起，声音短促而尖锐。枪口在射击瞬间向前跳了一下，但枪管仍然保持在岩石缝隙的支撑范围内。八百米外，站姿者仰面栽倒。他倒下的方向是朝后的，肩膀和背部先着地，然后头部碰触到山坡表面的草皮和碎石，他的身体沿着约十五度的坡面开始滚动，朝坡底方向移动，在滚动过程中四肢保持放松状态，没有主动抬升或支撑的动作。山坡表面的碎石在身体滚过的区域被扰动，几块小石子松开后随之向下滑落了一段距离，最终在他身体停住的位置附近停稳。
坐着的法师在看到站姿者倒下的瞬间停顿了片刻，视线落在同伴滚落的方向没有移动，他的目光跟随同伴身体的滚动路径看了约几秒钟，然后低头看向法杖。他松开法杖的握持姿势，将法杖从插地的位置拔了出来，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杖尖的魔力水晶的光芒晃动了一下。然后他扔掉法杖，法杖在落地后沿着坡面下滑了一段距离，卡进一丛灌木根部。他转身朝坡下跑，身体在奔跑过程中的重心朝前方倾斜，手臂摆动幅度逐渐加大，鞋底在坡面上踩过的松碎石粒在压力下弹起，向侧后方飞溅。他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在回头的瞬间他的身体略微转向一侧，短暂降低了前进的速度。民兵甲的枪响了，弹丸擦过他的肩膀，他在中弹后身体朝前扑倒，双手在坡面上撑了一下，他的膝盖随即接触地面。民兵乙补了第二枪，枪声在民兵甲枪响后的一小段时间内响起，这个间隔使他刚站起来的部分动作无法完成后续转身，他扑倒在地，面朝下贴着坡面，身体没有再移动。
陈啸从岩石后站起来。他先把燧发枪枪口朝下，从枪口倒出残留的火药残渣和铅屑，然后弯腰捡起地上一颗打出去的弹壳。弹壳落在岩石缝隙后方的地面上，周围的草叶在被击发时飞溅起的碎屑覆盖了一些，弹壳表面有被击针撞击的痕迹。他把弹壳放进自己口袋，然后走到两个民兵的位置。两人瘫坐在地上，身体的后背靠着岩石缝隙一侧的石壁，呼吸比平时急，步枪枪托搁在地面上，枪口朝上竖在两人之间。民兵甲的手放在步枪枪身上，手指保持着握持的动作但力度已经松弛了。两人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维持着坐姿。陈啸从他们旁边经过时停顿了片刻，用正常语速说了一句："枪法还行。"
他朝山坡下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身朝龙旗军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营地中已经出现了动向——营帐之间的通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举着火把在帐篷之间穿行，士兵们在帐篷之间来回跑动，火把的光线在营地中交错的路径上频繁穿插，形成了不规则的移动光斑。有人朝山坡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有人站在原地朝山坡方向望了一眼又转身回到帐篷旁边。这些动向没有统一的组织迹象，看起来更像是在收到信号后不知如何应对而发生的混乱。营地中间法杖方向的位置上有几个火把聚在了一起，火把的焰尖在夜风中偶尔接触，使火焰亮度和高度发生微小的变化，但那些火把在原地停留的时间比四周移动的火把更长，像在某个固定的位置等着新的指令。
陈啸收回视线，把枪管里的残渣倒在地上，残渣落在地面上散开成一撮浅灰色的粉末。他对两个民兵说了一句："撤。回去睡两个小时，天亮有大的。"然后他开始朝坡下移动，走的路线和来时一致，沿着干涸溪沟的方向，步幅均匀，速度稳定。两个民兵站起来，把枪扛在肩上，跟在陈啸后面朝坡下走。民兵甲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伸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痕迹——铅弹装填时沾的铅粉在指腹上留下了灰色的印记，他用拇指搓了一下铅粉印记，没有搓掉，然后继续走。
山坡顶端，法杖还插在灌木根部。魔力水晶内部的流光已经熄灭了，水晶表面的色泽从淡蓝色变成了近似无色的透明质感，夜间的月光照在水晶表面时只反射出一片类似清水的光泽。法杖的杖身上没有任何标记，表面经过打磨，在月光下整体呈现均匀的木质纹理。山坡上方只有风持续经过，身体停住的方向没有新的魔法波动出现，也没有人再从营地的方向返回山坡。
龙旗军营地的火把还在持续移动，但移动的轨迹逐渐变少，越来越多的火把开始停在固定的位置上。营地中的奔跑声和喊叫声在减弱，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逐渐变得模糊，再被夜风带走，散在铁砧镇西面方向的空地上。山坡上的风声比营地方向更为纯粹，风没有经过任何阻挡就直接从山坡顶部吹向坡底，越过那些已经不再移动的位置，持续吹过之前观测法师坐过的地表，沿着坡面向下前进。风继续吹了一段距离后，遇到了干涸溪沟的方向，在溪沟两侧的土壁之间折向侧方，然后散开了。山坡上没有人了，草丛中的碎石原本在法师起身时被翻动过，现在已经在自然重力作用下重新滑落到较低的位置，恢复了静止状态。山坡的倾斜面在月光下保持原有的方向，没有新的脚印从溪沟方向延伸到山顶，也没有新的草叶被踩断，法杖插在灌木根部的姿态与它被扔掉时一样，没有被人捡起。
铁砧镇棱堡方向的油灯还在燃烧。灯光的位置和高度与之前相比没有变化，灯芯的亮度稳定。棱堡土墙和胸墙在月光下的阴影从东侧移动到西侧，移动的趋势正在持续，地面上的暗色区域正在朝西面山坡的方向扩展，逐渐覆盖了山坡底部与田野相接的位置。阴影的边缘在移动中保持着连续的形态。
陈啸沿着溪沟已经走过了山坡基部，进入了棱堡后方土墙的阴影覆盖范围。他在墙根处停了一下，侧头朝山坡方向看了最后一眼。山坡顶部与夜空的交界处没有颜色变化，在那片持续移动的阴影即将到达山坡底部之前，陈啸翻过了土墙，进了棱堡内侧。他的脚步声在墙根内侧的硬土地上响了几步，然后被棱堡内部的墙体遮挡住了。工棚门外的地面上，老铁匠挂在那里的铁丝卷还在原地，卷筒中的铁丝在夜风中持续散着一层薄薄的反光。陈啸走了过去，把铁丝卷从挂钩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走进了工棚。
工棚内的煤油灯被重新点亮。他在桌面上摊开了平板，查看了一下屏幕上的信号位置，屏幕上显示山坡方向的标记已经熄灭。他合上平板，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把铁丝卷放在平板旁边。铁丝卷的端部有一圈细的螺旋尾，在灯光下持续反射出金属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