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铁砧镇被黑暗完全覆盖。棱堡炮台上的两盏油灯是镇上唯一的光源,灯芯浸在油脂中燃烧,发出持续的暖黄色光晕,照亮了炮台周围大约十步范围的胸墙和炮架底座。光线在灯罩边缘形成一圈逐渐衰减的明暗过渡,在十步之外就融进了夜色的深处。弹药库建在工棚后方三十米处,土墙围成了一圈高度约两米五的方形围墙,正面开了一扇木门,门板是厚橡木,用铁条横向加固。门锁是陈啸从铁匠铺拿来的旧锁,锁体铸铁,锁芯粗大。门口站着一个哨兵,民兵装束,燧发枪横抱在怀里,枪口朝上,枪托靠在他的腹部位置。他靠在门框边沿的墙面上,身体的重心缓慢地向一侧偏移,头微微下垂,呼吸变深变慢。他抱着枪的手指在枪管上保持着握持的姿势,但手指的力度已经松弛了。
五个黑影从棱堡侧面的土墙翻越过来。翻越的姿势紧凑,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落地的时候双腿先接触地面,然后身体向前滚动半圈,卸掉了落地的冲击力。翻越完成之后他们没有停顿,直接沿着墙根向弹药库方向移动。他们的装束是统一的——黑衣包裹全身,轻甲只覆盖了胸部和肩部,甲片表面涂了一层哑光涂层,在月光下不反光。腰部两侧各别着一柄短刀,刀鞘用黑布缠绕,同样不反光。背上捆着一个油布包,布包的形状扁平,用细绳捆绑固定在背部的甲片外侧。他们在移动过程中脚步压得很低,脚掌先落地再放平脚跟,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五个人在墙根阴影的覆盖范围内形成了一条紧凑的纵队,保持均匀的间距,没有语言交流。
弹药库门口的哨兵被远处一声马嘶惊醒了。声音从西面龙旗军营地的方向传来,距离大约一里,穿过夜间平静的空气后到达铁砧镇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声响,辨认不出马匹的状态。哨兵在听到声响之后他的头抬起来了,他揉了一下眼睛然后眨了几次眼来适应光线变化,他朝西面看了一眼——西面是棱堡炮台的方向,油灯还在燃烧,光线稳定没有变化——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了弹药库门锁的位置。门锁上有一个黑影。黑影蹲在门锁前面,一只手握着撬锁工具,另一只手扶着门板保持稳定。哨兵的手从枪管上移到了扳机护圈的位置,他端起燧发枪,枪口朝天,然后扣动了扳机。枪声在空旷的夜间镇子上方炸裂开来,声音的传播速度使得回音在镇子周围的山坡和棱堡墙体之间进行了短暂的反弹。
"有人!"
陈啸在工棚地上弹了起来。他睡在工作台旁边的地面上,一条麻布卷起来的简易垫子,背靠墙角。他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已经从躺姿转为蹲姿,手已经抓住了放在身边的平板的边缘,另一只手攥住了战术匕首的刀鞘。他冲到工棚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弹药库方向的情况——五个黑影在弹药库门前分散,其中两个正在撬开门锁,另外三个正在转身面向哨兵的位置。他侧头朝民兵宿舍的方向喊了一句:"装甲车点火!别管我,先守住弹药库门!"
弹药库的门锁已经被撬开了。两个黑衣人推开了木门,闪身钻进了弹药库的内部。弹药库内部堆放着炮弹箱和火药包,空间狭小,两个人在进入之后站定,手摸到了第一箱炮弹的侧面——炮弹箱用木条钉成,堆叠了四层,每一层之间用干草隔开防震。他们手指触到了木箱的表面后,手指在木板上停顿了极短的时间,没有滑动。弹药库外面,另外三个黑衣人正在朝哨兵的方向转身,他们的手同时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握柄,刀身出鞘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哨兵在开完枪之后正在重新装弹,他把枪托抵在地上,一只手从弹药袋中取出火药包试图撕开,但手指在撕开密封口的过程中因为紧张而停顿了一下,没有完全撕开,然后又试着撕了一次。三个黑衣人已经朝他逼近,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已经举起了短刀,刀身前端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线细光。哨兵后退了一步,他的背部撞上了弹药库围墙的外壁,装弹动作因身体后方失去后退空间而中断。
陈啸从侧面冲了过来。他接近的角度是从弹药库围墙外侧的一道暗影中切入的,与最近的黑衣人之间的横向距离缩短到三步时他才暴露在对方视野中。他的右手握着匕首,刀身向前伸出,前臂与地面保持水平的夹角。第一个黑衣人的短刀朝他劈过来的时候他用匕首的刀背向外格开了刀锋,两件兵器在接触瞬间产生了火花,火花在暗夜中一闪即灭。他在格开刀锋的同时向前压了一步,肘部击中了对方面部的位置。黑衣人的身体在受击后朝后仰倒,仰面倒地。另外两个黑衣人同时扑来,一个从左前方斜切,一个从右侧平行逼近,两人的短刀朝向角度不同,覆盖的范围互相填补了对方的空隙。
装甲车蒸汽阀门打开的声音从工棚方向传过来。白烟从工棚旁的烟囱口喷出,蒸汽在离开管道后迅速扩散成一片浓密的白雾,覆盖了装甲车所在位置周围数米的范围。车头灯——用铁皮和油灯制作的简易反射灯——在车头被点亮,灯光朝弹药库门口的方向照射过去,光线的照度足以照亮弹药库门口两米范围内的地面和站立的人。两个黑衣人被光晃得抬手遮眼,他们的短刀在抬手遮眼的动作中从攻击姿态转变为防守姿态,刀身收回到身体前方。民兵从装甲车上跳了下来,燧发枪从车顶射击位被递到他的手中,他落地之后端平枪口,对准了弹药库门口两个黑衣人的胸口高度。两个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民兵手中的枪口,扔掉了短刀,短刀落地时刀尖扎进土里又倒伏下来。弹药库内部走出来了两个人——他们自己走出来的,没有被人推出来,没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们在走出弹药库门口的时候两手摊开以示手中空无一物,把背后的油布包拆下来扔在地面上,举起了双手。他们在弹药库里没有时间点燃油布包里面的引火物,因为弹药库内部堆满了成排的炮弹,随便引燃一发就会导致整座弹药库连锁殉爆,他们无法承受引爆带来的后果,权衡之下放弃了点火,选择了主动投降。
陈啸站在弹药库门口前方不远处。他收起了匕首,没有将刀身回鞘,只是把刀身垂向地面,让刀尖朝下接近地面。他走到弹药库门口,跨过门槛,弯腰用平板扫描弹药库内所有箱子。屏幕上的画面逐渐聚焦,在扫描了五个弹药箱后,屏幕上浮起了一排暗红色的光点——每一个弹药箱的表面都有,颜色暗红,形状呈圆形斑点,大小均匀,分布的位置在箱体侧面和顶部的边缘。光点亮度微弱但不闪烁,从位置和排列方式来看并非随机分布,而是有意识的放置。暗红色光点在屏幕上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以确保能被看到并记录下来。
"魔力标记。"陈啸把平板放下,屏幕上的光点随之消失。"他们知道我们的弹药放在哪。"
他转身走出弹药库门口,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站定后望向镇外西面的山坡。山坡的方向在夜间几乎无法凭肉眼辨认出与夜色边缘的区别,但平板屏幕的扫描范围边缘显示出了持续的魔力波动信号——信号不强,波长与结界频率不同,持续时间是连续性的。陈啸在门口站定后望向山坡方向,平板屏幕上显示的那个信号持续存在,位置固定在同一个坐标点上没有移动。山坡的方向在夜间呈现出一片连续性的暗色区域,没有可见的灯光或火焰标志,也没有反射月光的尖锐轮廓,只有平板的屏幕证实了那里确实有东西在活动。
铁砧镇的土路上,五个被制住的黑衣人面朝地面趴着,手腕被绳索捆在背后。油布包被拆开,里面的引火物被单独取出放在远离弹药库的空地上。哨兵靠在弹药库围墙的外壁上,完成了装弹,枪托抵在地面上,枪管朝上,他的手指仍然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上的白痕正在缓慢消退,手指的肌肉还在持续紧绷。装甲车停在工棚门口,蒸汽从散热口持续排出,车头灯已经关掉了,但反射灯的灯罩表面还残留着油灯加热后的温度。
陈啸站在门口朝西面山坡方向看着。山坡上什么都没有,但平板的屏幕上那个波动信号还在持续。他没有离开门口的位置,他的目光穿过夜色,朝山坡方向看了一会儿。
某个不可见的位置上,有人正在观察铁砧镇内刚才发生事件的全过程。夜晚的能见度有限,但能够观察到营救和部署的规模和方式已经足够。那个位置的魔法波动信号稳定而持续,如同某种接收站正在记录整个弹药库区域的温度分布与人员活动轨迹。信号在陈啸的扫描屏幕边缘上稳定地亮着,像一粒嵌在屏幕边缘上的暗色光点,不闪烁,不消失。
弹药库的木门还被推开着,门锁被撬坏了,锁芯歪斜,锁舌缩不回锁体。夜风从门口吹进弹药库内部,越过那些暗红色标记已经熄灭的木箱,吹到了弹药库最深处的墙角。风在那里碰到了墙壁,折返回来,带着干草和铁锈的气息重新吹出了门口。陈啸站在门口,左手拿着平板,屏幕上的光点在他的位置可以随时看到。他侧过头,越过自己的肩膀,朝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颗光点还在亮着。他看到了那颗光点,确认它还在持续,然后收回了视线。他把平板放进了口袋里,这一次没有再拿出来看。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目视远处山坡的方向,视线在夜色中集中在山坡的大致方位上,没有移动。
铁砧镇的夜风持续吹着。弹药库被撬坏的门锁锁芯还歪着,木门半敞,风从门缝里穿过,经过堆叠的弹药箱继续向库内深处延伸。空气中火药和干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被冷却的夜风裹着从破损的门缝中持续渗出。陈啸站了一会儿,朝山坡方向转回目光,确认那个位置的观察点还在那里。然后他把平板从口袋里重新抽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号位置,合上平板,没有关掉屏幕,把平板夹在腋下,转身朝工棚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停在一个能看见西面山坡的位置上。平板的屏幕还亮着。他站了一会儿,等风过去,然后继续走回工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