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匠把最后一根绕好的弹簧放在桌面上。铁丝在他手指上留下的压痕还没有完全消退，螺旋形的金属丝在桌面上并排放了六根，长度一致，圈数相同，每一根的直径都通过了卡尺的测量。陈啸拿起第一根弹簧，对着装配台上方的煤灯光线看了一眼——光线透过弹簧的线圈间隙照射到桌面上的时候，每圈的间距均匀，线圈的直径一致，没有偏斜或变形。他把弹簧安装进引信机构的撞针座中，弹簧的尾部卡进凹槽，撞针在弹簧的支撑下可以前后移动一定距离，回弹时撞针尖端能准确对齐引信管。他用拇指压了一下撞针，弹簧压缩后回弹，撞针复位后位置和初始状态一致。所有测试完成后，他把撞针座装进弹头的预留槽位中，旋紧了固定环。
装药开始。他用布包裹住弹壳的外壁，防止在操作过程中留下指纹或汗渍污染装药区域。改良火药从储存罐中倒出来，在秤盘上称量了预先计算好的重量，然后通过细颈漏斗倒入弹壳内部的空腔中。火药颗粒落入弹壳底部时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工棚里细碎但清晰。装药量达到预设位置之后，他把引信机构连带着弹头一起旋入弹壳顶部，用扳手拧紧。第一枚高爆弹完成。弹体长度比实心炮弹短了一截，但外径相同，外壁呈现亚光暗灰色，引信机构在弹头顶部微微凸出一小截，弹头边缘的缝隙用树脂密封了两层，防止潮气渗入。
他拿起炮弹掂了一下——轻于实心弹，重量主要分布在弹壳中段和后部，重心位置偏后，在弹道稳定性上略低于重心居中、分布对称的实心弹，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他把炮弹夹在手臂与身体之间固定好，转身走出了工棚。
棱堡中凸台的炮位上，线膛炮的炮口正朝西指向结界的方向。炮手站在炮架侧面，双手垂在身侧，陈啸走近的时候他向后退了半步让出炮位正面的位置。陈啸把炮弹放在炮架上方的垫布上，然后弯腰检查了一遍炮膛的内壁和膛线状态，确认没有残留物。他直起身，把炮弹从垫布上拿起来，双手托住弹体，轻轻送入炮膛。炮弹进入炮膛时，弹体与膛线之间的接触面产生了一道连续的摩擦声，比之前推实心弹时更为柔和顺滑，像是弹带金属与膛线表面经过某种磨合之后贴合得更好。炮手接过推弹杆，小心地将炮弹推到底部，然后拧紧炮闩、固定到位。他的手在操作推弹杆时持续地调整推入角度，以防引信意外磕到炮膛壁，直到炮闩完全闭合，整个动作比平时推弹时明显放慢了一拍，但仍保持了稳定。
陈啸走到炮架侧面的瞄准位置，弯腰用平板贴着炮管侧壁扫描结界方向。屏幕上的数据显示结界边缘存在两个相邻魔力层的交界面，交界处的结构密度低于结界其他区域。这个位置是整面护盾最薄弱的环节，他调了炮口的左右微调和仰角刻度，把炮口指向准确锁定在那个交界面的坐标点上，然后退后了一步。"等我口令。"
结界后方，龙旗军营地前排的五名轮值法师正在法阵前维持结界的持续输出。其中一人站姿略微放松，一只手的法杖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个动作代表轮换的间隔时间还没有到，他无法脱离。他的同事侧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棱堡的方向——棱堡炮台的炮口正在调整角度，炮管的移动在三百米外看起来像是某种正在动作的东西，而不是已经静止的物体。
"他们又要打铁蛋子了。"法师的声音带着松弛感，像在陈述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他旁边的另一名法师笑了一下，笑容短暂，没有持续。
炮声响起。声音在平坦的田野上空传播速度比普通火药爆炸的声音快——火药配方的调整使爆燃速度提升了将近一半。高爆弹从炮口飞出，沿着一道比实心炮弹更平直、落点更集中的轨迹飞向结界边缘的交界面位置，接触目标前已进入引信触发状态。
弹头撞击结界表面。在弹头与光幕接触的瞬间，引信机构内部的撞针在惯性作用下推动弹簧压缩，撞击引信管端部的火帽，火帽产生火焰，火焰经传火孔进入弹壳内部的主装药层。改良火药被引燃，内部压力在几毫秒内上升到一个常规铁质弹壳无法承受的范围——高爆弹的结构设计使它能够承受这个压力直至它产生的冲击波开始扩散。爆炸从结界内部发生。光幕被爆炸的冲击波和高温从内部向外推挤，结界表面在爆炸中心点先出现了一个凸起，然后凸起转为碎裂——光幕表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细密的裂纹，裂纹的密度和延伸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炮击造成的损伤都高出许多。被击中的区块整块碎裂了，光幕碎片像玻璃一样向内外两侧飞散，在飞散过程中逐渐失去发光特性，变成肉眼无法捕捉的透明微粒消散在空气中。碎裂后留下了一个三米宽的不规则缺口。缺口边缘的光幕残片还在发生持续的微小碎裂，像正在剥落的干燥泥块。
爆炸声从结界方向传递到棱堡炮台，经过田野、空气和棱堡墙体，在棱堡凸台内部形成了短暂的回响。炮手在炮位旁边愣了一秒，他的视线从结界的缺口处移开，转头看向陈啸。他的声音里有不确定的成分，像是在向陈啸确认自己看到的确实发生了，而非某种观测误差。"炸……炸开了。"
陈啸没有笑。他蹲在炮位侧面的弹药箱旁边，平板放在膝盖上，正在记录数据。屏幕上的表格中新增了一行记录："高爆弹对魔力结构有效。装药量可再加一成。"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移动，添加了一行注释，关于爆炸效果和威力增幅潜力的后续调整方向。他收起平板的时候炮手还站在炮架侧面的位置，维持着一个面朝结界缺口的方向、头部略微偏转、目光朝向陈啸所在位置的姿态，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结界缺口的边缘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内延伸裂纹，裂纹的行进方向和原结界结构的编织走向一致。龙旗军营地前排的法师们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其中一人举着法杖但双臂的抬举高度明显比之前低了一截；后排一名法师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法杖杖身，又抬头看了看结界缺口所在的方向，他在看完结界缺口之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法杖，目光在杖尖的水晶和结界的缺口之间来回扫视了两次。五名法师的脸色在结界的缺口的持续背景下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暗沉，其中一人攥着法杖的手指在剧烈地轻微颤动。旁边一名法师在注视缺口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靴跟碰到了身后的帐篷桩，他低头看了一眼桩子，又抬起头继续看缺口。
棱堡炮台上，陈啸从炮位侧面站起来，走到另一门炮的炮手位置，说了一句："第二发高爆弹装填，打刚才那个位置的左边三米。"炮手接过第二枚高爆弹，从弹药箱中托出弹体，双手捧稳，将弹体送入炮膛，推弹杆缓慢推进，炮闩合拢，整个过程保持了平稳的节奏，没有出现磕碰或停顿。炮手放完弹后抬头看了陈啸一眼，陈啸站在第一门炮和弹药箱之间的位置，视线平视着结界的缺口方向。缺口周围的残余裂纹仍在缓慢地持续扩展，边缘处的光幕呈现出一种正在缓慢变化的状态。缺口的宽度在爆炸后持续着微小的变化，边缘区域在小范围内不断脱落散失。那些脱落的小块光幕碎片在空中浮了片刻才消失，与之前爆裂时的散射方式几乎完全一致。散失持续了短暂的时间，但没有再扩大，新裂纹的延伸路径在遇到结界结构中的相邻编织线时受到了阻滞，不能再自然向前发展。
陈啸正在跟老铁匠说话，语气平稳正常："你绕的弹簧，多绕五根。"这句话从炮位方向传到棱堡后方，在回荡了短暂的片刻后逐渐消散。老铁匠站在工棚门口，铁丝绕成的半成品弹簧在手指间转动，他的目光在结界的缺口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将铁丝重新放入掌中，继续绕圈，手法平稳，力度均匀，与之前绕弹簧的动作没有任何区别，像这项工作一直在持续。铁丝在他的手指间持续弯折，新的螺旋正在铁丝的弯曲过程中逐渐成型，每一圈的间距与之前一致。铁丝被继续绕到新的长度，形状和大小完全符合之前弹簧的结构要求，成品将在完成后装入下一枚高爆弹的引信机构中。
棱堡炮台上，第二发高爆弹已经装填完毕，炮闩合拢，引信待触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