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堡瞭望手的声音从顶部的观察位传下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龙旗军没退——在扎营！"
陈啸登上棱堡最高处的时候，晨光还没有完全铺满西面的田野。一里外的龙旗军营帐连成一片，帐篷的排列从土路两侧展开，纵深延伸了大约两百步。拒马被安置在营帐前沿，削尖的木桩朝外斜插在地面上，形成一道连续的障碍线。壕沟在拒马前方被挖开，宽度和深度足以让马匹无法直接越过。帐篷之间的通道上有人在走动，炊烟从营帐后方升起来，几十道细烟柱在无风的清晨笔直上升，在高度达到十几米之后被微弱的对流气流吹散成淡灰色的薄雾。
陈啸站在棱堡最高处，他的视线从龙旗军营地的布局扫过——拒马的位置、壕沟的走向、帐篷分区的安排、后方辎重区域的划分。这些布局都指向同一个意图：长期围困。没有突击集结的迹象，没有骑兵在边缘列阵待命的姿态，营帐之间的通道宽度和方向表明这是一个以维持和围堵为目的的部署。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屏幕亮着，三条裂纹之间显示着系统界面，"火炮阵地协同战术·可解锁"的图标在屏幕右上角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为常亮状态。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龙旗军营前方，二十名法师正在从帐篷中走出来，他们在营前一字排开，法杖举向天空，杖尖的魔力水晶在晨光中亮起。半透明的结界从他们面前开始伸出，以恒定的速度缓慢朝棱堡方向推进。结界推进经过的地面，草叶先是变黄，然后萎缩，最后枯死；泥土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灰白色，表面出现了一层细密的裂纹。结界移动的速度不快，大约相当于正常人快步走的节奏，但它的推进没有停顿。
镇长从棱堡后方的梯子上爬到了陈啸旁边的位置，他抓着胸墙边缘站稳，顺着陈啸的视线朝西看去，目光落在那层正在缓慢推进的光幕上。光幕的表面在平移过程中保持着均匀的平面，没有波纹，没有晃动。镇长的身体朝胸墙内侧缩了一下。"这……罩子会动？"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轻，像是怕被结界听见。
陈啸没有转头。"会推。推到墙根我们就出不去了。"
结界推进到距棱堡一百五十米处停住了。它停下之后呈半圆形罩在铁砧镇正面的方向上，弧形的边缘从南侧延伸到北侧，覆盖了所有朝西的通道和射击视野。光幕在停住之后表面的透明度略微增加了一些，能看到光幕后方龙旗军营帐的轮廓和移动的人影，但轮廓的边缘被光幕的折射效应扭曲了，像水下的物体被水面波纹切割成变形的片段。
一个镇民从棱堡凸台的侧面走了出去。他大约三十岁，穿着灰布短衫，可能是在外围搬运物资的劳工之一。他走到结界边缘，在距离光幕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光幕表面。他的指尖接触到光幕的一瞬间——他的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发生了抽搐，他像被猛推了一把一样向后弹开。他退后了两步，甩着手臂喊疼，他的右手在甩动时手指的伸展和弯曲出现不受控制的颤动。老铁匠从凸台的炮位旁边冲出来，拽住他的另一条胳膊把他拉回了棱堡的胸墙内侧。"别碰！"他的声音急促，像在喊停一个正在坠落的东西。
陈啸蹲在棱堡中凸台的炮位侧面，平板的屏幕正对着结界的方向。扫描界面上的数据在持续更新：
"结构：多层魔力编织。"
"弱点：每十二小时换班时结界能量衰减至60%。"
"突破口：集中高爆力冲击单点可引发结构崩塌。"
他看完数据后站起来，从胸墙侧面跳下来，穿过凸台之间的通道走进工棚。工棚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高炉没有在运转，炉膛里是冷灰，装配台上散落着前一天加工剩下的废料和工具。他走到装配台旁边坐下，拿起一发线膛炮的实心弹端详了片刻。弹头的形状是锥形，材质是钢材，弹尾的弹带已经被膛线刮过一次，表面残留着平行的螺旋纹。他把炮弹翻过来看底部——装药区是密封的，没有留出装填炸药的空间。
平板上的系统界面正在显示另一条信息："现有实心弹——穿透力强但爆炸力不足。可改进方向：弹壳装填炸药+触发引信。"
他把平板屏幕放大，看了一遍弹壳的剖面图——壁厚比实心炮弹薄三成，内部是一个空腔，填充炸药的容积可以容纳相当于半发实心弹重量的改良火药。弹头的位置装了一枚弹簧撞针结构的引信，当弹头撞击目标时，撞针会被冲击力推进引信管，触发点燃内部的火帽，从而引爆弹壳内的主装药。
他离开装配台，走向加工棚角落的车床位置，从钢材堆中捡起一根圆钢毛坯装进卡盘里。他踩下脚踏板，车床开始旋转，刀具沿导轨推进切削。钢屑从切削点连续落下，卷曲成螺旋状的细丝堆积在车床底座下方的铁皮托盘里。他车出了第一枚薄壁弹壳的外形——比实心炮弹更轻、更薄，壁厚在弹体中部最薄，朝底部和顶部方向略微加厚以承受发射时的膛压。然后他在弹壳内部车出了一段引信安装槽，槽底留了传火孔。
老铁匠端着一碗水走进工棚。他的步伐比平时快，进了门之后在装配台旁边站住，把水碗放在台面上。他的视线落在那枚正在车床上被加工的弹壳上，弹壳的表面还没有进行抛光处理，留存着车削留下的轻微螺旋纹路，轮廓纤细，与实心炮弹有明显区别。
"这不一样。"他说，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陈啸停下车床，把弹壳从卡盘上取下来放在装配台上。"弹壳里面是空的，装了炸药——打到东西就炸。"
老铁匠把水碗从桌面上端起来又放下。碗底碰到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能炸开那个罩子？"
陈啸把弹壳放在掌心里掂了一下重量。"试了才知道。"
他在平板上打开引信结构图，弹簧撞针的触发灵敏度参数正在屏幕左侧跳动——一个数值栏位，显示当前的弹簧弹力系数和触发阈值。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个数值放大了看。参数精密的程度远超过之前任何一件武器的标准——弹簧的弹力系数必须控制在极窄的范围内。弹力太大，引信会在炮弹装填或运输过程中意外触发；弹力太小，弹头撞击目标时撞针的冲击力不足以推动火帽点燃。
他侧头转向老铁匠，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撞针零件的位置。"这个弹簧的弹力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路上就炸，小了撞上去不炸。你帮我绕一根。"
老铁匠把碗从台面上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他看着屏幕上弹簧的结构图，弹簧的圈数、直径和线径在标注栏中都有具体的数字。他把碗放回台面上，转身走出工棚，走向工具间门口堆放铁丝的架子。他在架子前面蹲下来，拿起一根细铁丝在手指间折了一下测试弹性，然后抽出一整卷铁丝卷在手臂上绕了几圈，走回工棚里。铁丝在他的手里开始被绕成螺旋状，线圈的直径与屏幕上标注的尺寸一致，圈与圈的间距均匀，绕完一根之后他把它放在桌面上，开始绕第二根。
陈啸在桌面上继续调整弹壳尺寸。他把车好的弹壳放在卡尺上量了一下壁厚，然后放在一边，把第二根弹壳毛坯装进车床卡盘，踩下踏板继续车削。车床的转动声和他身后的铁丝在手中绕圈时发出的细密金属声在工棚里同时存在，两种声音的频率不同，但节奏相似。
陈啸的右手在操作车床进给手柄的同时，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台面上那枚空弹壳和旁边正在绕制的弹簧铁丝之间移动了一次。铁丝在持续的缠绕中逐渐成型，老铁匠正用手指压住弹簧的一端，确认圈距均匀，方向一致，每一圈之间的间距精确到可以承载撞击瞬间的冲击力。
高炉炉膛里的冷灰和加工棚外正在移动的结界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时间线上，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除了它们共同的指向——陈啸那根正在绕制引信弹簧的铁丝的走向方向，恰好正对着窗外结界的边缘。
他看了一眼窗外，结界还没有开始移动，但它停在原来的位置，保持着半圆形罩住铁砧镇正面的状态。光幕表面偶尔有一层薄薄的光纹从边缘掠过，像某种生物在不自觉中做出的呼吸动作。光纹的路径很短，从结界的上缘移动到下缘就消失了。
铁丝在桌面上继续被绕出新的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