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旗军使者策马到棱堡外五十米处勒停了马。马匹在减速过程中前蹄踏了几下地面才完全停稳，马蹄在草地上留下了一组深浅不一的印痕。使者的马鞍侧面挂着一面白旗，旗杆用细竹制成，旗面是素色的粗麻布，没有任何纹章或标识。他勒马之后没有立刻下马，先在马背上环顾了一圈棱堡的凸台结构，目光从中间炮台扫到左右两侧凸台的胸墙和射击孔，然后又收回到中凸台前方站着的那几个人身上。他翻身下马，把白旗从马鞍侧面抽出来举在手中，朝棱堡方向走了十几步，在距离凸台前沿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民兵从凸台的侧面走出来，接过他手中的白旗，引着他穿过凸台前方的通道，走到中凸台内侧的炮位旁边。
陈啸站在线膛炮旁边。他的位置在炮架侧后方大约一步处，身体靠着炮架底座边缘的一根垂直木柱，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炮管后部的炮闩外壳上。他穿着那件战术背心，右肩位置的破口已经被粗略地缝了几针——线迹歪斜，是铁匠铺里那个年轻铁匠缝的，针脚过大，但至少不让布料继续撕裂。背心的肩带外侧有一片暗色的痕迹，是之前渗出的血迹干涸后留下的深褐色斑块，边缘已经开始剥落。他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视线落在使者的方向，但目光的落点不在使者的面部，而是停在使者腰侧挂着的一枚铜制腰牌上，牌面上刻着龙旗王庭的徽记。
使者走近了。他在距离陈啸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来，把白旗竖着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拱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带着某种文官式的正式感，但又不完全放松。他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瘦，束着深蓝色的文官发冠，袍子是深灰色。他开口第一句话用了比较正式的措辞："龙旗王座下，外务官孟轲。奉将军之命前来——只要铁砧镇归顺，龙旗王可封你为'神械将军'，领地再扩五十里，铁矿归你自管。"
陈啸靠在炮架上没有动。他的右手从炮闩外壳上抬起来，拇指在炮管表面划了一道弧线然后停住。"就这些？"
使者顿了一下。他显然在来之前准备过一套完整的说辞，但陈啸回应的时间比预期早了一些。他调整了一下站姿，继续说道："——把铁管子的制法献给王庭。"
陈啸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像是听到了一件逻辑上有漏洞的事情被他指了出来。"制法给你了，你还封我干什么？"
使者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嘴角最初是平的，然后略微朝内收紧了一点，嘴唇的颜色比之前更淡了。他没有立刻回答陈啸的话，停顿了几息才重新开口："将军说了——不归顺，明日强攻。你有三台铁车子，龙旗有五千人，你算得清。"
陈啸没有回应那番话。他把手从炮管上收回来，转身拍了炮管侧面一下，手掌落在铸铁与钢材接合的箍环位置，发出一声干燥的闷响。他的手腕在拍击过程中从袖口和手套的缝隙中露出了一截皮肤——手腕内侧偏上的位置有一块新结痂的烫痕，痂皮呈深褐色，边缘微微翘起，大约两指宽，形状不规则，像是被灼热的金属表面接触过后留下的。那块痂皮在拍击炮管的动作中随着手腕的肌肉移动而微微牵动了一下，但没有破裂。
他转回身面朝使者的方向，下巴朝棱堡侧前方的方向抬了一下。"装弹，瞄准六百米外那块大石头——"他指向的方向是棱堡侧前方偏南的位置，一块灰白色的巨石从草地上凸出来，大约三人高，表面上覆盖着一层风化的苔藓和地衣，石质是花岗岩，从纹理走向来看是一块从附近山坡上滚落下来的孤石。炮手在陈啸说完之后已经走到了炮架侧面，弯腰从弹药箱中取出一发锥形炮弹，炮弹的弹头经过切削加工，弹尾的软金属弹带在光线下呈现暗哑的铅灰色。炮手把炮弹推入炮膛，推弹杆穿过炮口推进到炮膛底部的过程中能听到弹带与膛线摩擦的连续刮擦声，推到底后合上炮闩。
使者起初没有在意炮手的动作。他看了一眼炮管——线膛炮的炮管比滑膛炮细，在远处看的时候确实像一根细铁管，和之前他在龙旗军营地中见过的铸铁滑膛炮在视觉体量上差别明显。他以为那是一样东西，但没有表示什么，只是把目光从炮管上移开，又转向了陈啸的方向。
陈啸拉动了火绳。火绳端部落在引信孔上方，火焰沿导火索线体向炮膛内部推进，燃烧速度稳定。炮声比滑膛炮更尖锐——声音的频率更高，持续的时间更短，像是某种被压缩过的声音在释放时比普通爆炸声更集中。使者在炮声响起时身体动了一下，他朝后退了一步，靴跟碰到了地面上一块隆起的草皮，他的重心不稳了，他在后退中试图用左手抓住空中什么可以稳定自己的东西，但空中没有可以抓握的物体，他侧滑了半步才站住。炮管口喷出的火焰在他视线中亮了一下就熄灭了，炮弹飞行的轨迹在空中留下一道隐约的蒸汽轨迹，轨迹在六百米外停止，与巨石的位置重合。
六百米外，炮弹命中了巨石的上半部分。花岗岩在撞击点处发生了碎裂，裂纹从撞击中心向四周呈放射状扩散，先是穿过风化层表面的苔藓层，然后切进石质内部的结晶结构。巨石的上半截沿着裂纹的分布线断开，朝后方和侧方倾斜，然后整体坍塌下来，砸在草地和碎石地面上。下半截留在原位的部分保留了原来约三分之一的高度，但表面出现了几条纵向的裂纹，裂纹从顶部边缘向下延伸了大约一米，末端消失在底部的泥土覆盖层中。碎石的散落范围覆盖了巨石原位置周围约十几米半径的区域。烟尘从落石区域升起来，最初是浓灰色的，然后逐渐变淡变白，被西南方向吹来的风缓慢地朝侧方推移。
使者转头看向那个方向的时候，巨石已经不存在了。他的视线从落石区域扫过，从碎石堆的分布范围看到断面上残留的裂纹痕迹，从烟尘升起的角度看到那些正在朝侧方飘散的粉尘。他的嘴唇在张开的状态下停了一段时间，嘴唇的边缘从干燥的浅粉色变成了一种接近失血的苍白色。他的喉结在颈部上下移动了一次，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嘴唇保持在张开的姿态没有闭合，也没有做出任何吞咽动作。
陈啸从炮位旁边走到了他的面前。走过去的过程中他经过了炮架侧面、弹药箱和炮手所在的位置，在使者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保持蹲姿的时候他的视线高度和使者坐在草地上的视线差不多——使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地上了，他蹲下去之后保持了平衡，双手分别按在左右两侧的草地上，手指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弛，只是保持着与地面接触的姿态。陈啸蹲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间距大约一臂，他没有伸手去扶使者站起来，也没有站起来俯视。
他把一颗弹壳放在使者手掌中。弹壳是铜制的，表面被膛线刮出了细密的螺旋纹路，端部还残留着余温，触感是温热的。"带这个回去给你家将军看。告诉他——要么退兵，要么我明天亲自去他营前打一炮，打完了再谈。"
使者握住了那枚弹壳。他的手指在接触到弹壳表面的时候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合拢攥住了弹壳的筒身，指节上的皮肤在握紧之后泛出了浅浅的白色纹路。他攥着弹壳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中他的膝盖先弯曲，然后他用一只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完全站直，站起来之后退了一步，转身朝白旗的方向走。走回去的途中他弯腰捡起了地面上的白旗，旗面的麻布上沾着一片碎草叶，他没有拂掉。他走到马匹旁边翻身上马——上马的时候踩蹬的脚滑了一次，第二次才踩稳。缰绳在他手里被拉紧，马匹开始转向，他调转马头之后开始加速，先是小跑然后进入奔跑状态，朝龙旗军阵列的方向跑去。马蹄在草地上留下一连串加速后间距逐渐拉大的蹄印，那些蹄印从棱堡前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阵列边缘，在阵列前方消失在被踩实的区域中。
陈啸站在棱堡的凸台上目送他离开。他的位置在中凸台炮位侧面的边缘，脚下的地面是夯实过的粘土和碎石混合层，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感受到的硬度和棱堡其他区域一致。他的视线跟着使者的移动方向持续移动，直到使者的马匹融入阵列前方的骑兵阵形中才收回来。使者在阵列前方的行进线穿过骑兵之间的空隙，进入阵列内部，被前排盾牌和骑兵的身影遮挡住，不再可见。
平板在口袋里震动了。陈啸把平板抽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三条裂纹的下方，系统页面更新了一行新的提示：
"下一阶科技树：火炮阵地协同战术·可解锁。"
他没有点开那个提示查看详情。他把平板按灭，放回口袋里，保持着站在凸台边缘的姿态。西面的日光正在从午后的亮白色转入暖色调阶段，棱堡的三角凸台在草地上投射出清晰的锐角形阴影区域。那些阴影的边缘随着太阳的缓慢移动而正在发生微小的角度偏移，每一分钟的变化幅度虽然不足以被肉眼直接捕捉，但每隔一段时间重新看一次就会发现影子边缘和之前的位置不同了。龙旗军阵列的方向，使者的马匹已经看不见了，阵列盾牌和骑兵身影组成的层叠遮挡物阻挡了内部视野。副将的位置现在和将领在一起，两人正在阵列前方靠后的位置交谈。副将在说话的间歇偶尔抬起手指向棱堡的方向比划一下，点到位置时他的手指指节紧绷着，指向棱堡凸台边缘的轮廓线。
阵列将领在听副将说完之后沉默了短暂的时间——消息传递完成后约几息的停顿。他的目光仍然保持朝向棱堡，没有明显点头或摇头，但他的目光在对面棱堡的轮廓线上停驻了一段时间。他的视线中包含了看到的各种细节，包含棱堡上方的炮口、棱堡后方的烟囱、以及刚刚驶入棱堡后方备射位置的装甲车车顶。阵列前方地面上的光影边缘正在发生变化，所有可移动物体的影子都在逆时针旋转：棱堡凸台的影子、石缝间生长的小灌木丛的影子、阵列前排长矛尖端的影子——光线的变化在视野中形成了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提示：今天的日光已经开始偏移了。
天色正在推进到一天中更晚的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