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旗军主阵列在镇外两里处停住。五千人从山坡背面不断涌出，队形从行军纵队展开为横阵，骑兵在两翼展开，步兵在中央列阵，盾牌竖立，矛尖朝前。阵列后方，二十名法师排成两排，前排十人，后排十人，法杖同时举向天空，杖尖的魔力水晶在同一瞬间亮起。两道半透明光幕从阵列前方依次升起，第一道覆盖骑兵前沿，第二道覆盖步兵方阵前方，两层护盾的间距大约二十步，互为备份。光幕升起后，阵列后方的两头狮鹫同时展开翅膀，从地面上升起。狮鹫背上的骑士各持一根短标枪，标枪的尖端在日光下反光，骑士的身体在狮鹫背上压低，俯身贴近狮鹫的颈部，没有多余动作，只有翅膀扇动的气流从地面卷起一圈尘土。
狮鹫升空之后加速，第一头朝铁砧镇方向俯冲过来。它从大约两百米的高度开始降低，翅膀收窄，俯冲角度加大，速度在下降过程中持续增加。地面上的视野中，狮鹫的体形从一个小点迅速扩大成一只有明确轮廓的大型飞行生物，羽毛边缘的光在运动中被拉成流动的线条。它飞到棱堡前方上空时身体在空中略微上仰减速，背上的骑士在减速瞬间起身投出了标枪。标枪从空中落下，划过一道略微弯曲的弧线，钉在棱堡中凸台前方大约二十米的泥土里。标枪的枪杆入土半米，尾部的羽翎在冲击中抖动了几下才停稳，枪尖穿透表土层后插进了下方的硬质土层，枪杆周围的地面没有产生大面积碎裂。
燧发枪射击位的民兵中有人往后缩了一下。那名民兵在标枪落地的瞬间朝后退了一步，背部靠上了胸墙内侧的土壁才停下，手指还握在扳机护圈上，但枪口已经偏离了原来的瞄准方向。
第二头狮鹫比第一头飞得更低。它贴着土墙的外侧边缘掠过，翼尖距离棱堡的胸墙边沿不到两米。狮鹫的爪子向前伸出来，在胸墙的顶沿抓出了三道平行的深痕，碎石和干燥的泥块从爪痕处剥落下来溅到棱堡凸台的内侧。陈啸站在中凸台炮位旁边，碎石飞溅到他的右脸和肩部，一小块碎石擦过他下颚的皮肤后落在炮管表面上。他没有躲，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指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混合了灰尘和细小血点的痕迹。他转向燧发枪队的射击位，声音穿过正在变动的空气喊了出来："燧发枪——对空射击！"
二十支燧发枪同时举起来朝天空开火。铅弹从二十个不同的射击位置同时飞出，在狮鹫俯冲路径的前方形成了一片散布的弹幕，覆盖了大约十五米宽的空中区域。第一头狮鹫在完成投掷后正在拉起高度恢复飞行姿态，它的身体在转向过程中左翼处于展开状态。铅弹中的两颗命中了它的左翅——一颗从翅膀的中段穿过羽毛层打入翼骨结构内部，另一颗从翼梢边缘的软组织处划过，撕开了一道细长的缺口。羽毛从被击中的位置散落，翅膀的扇动节奏在命中瞬间发生了明显的停顿。狮鹫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鸣，它的飞行姿态开始失去平衡，左翅的扇动幅度比右翅小了一半，身体朝左倾斜，高度正在不可逆转地降低。它从倾斜状态进入了侧翻，然后朝地面栽落，撞在棱堡外的坡地上。撞击的位置是棱堡前方偏左的一片缓坡，狮鹫身体的侧翼最先接触地面，在草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住。背上的骑士在撞击瞬间被甩了出去，身体在草地上弹跳了两下，落地后沿坡面又滚了大约十米才停住。盔甲在滚动中发生了明显的变形，头盔脱离了头部，滚落到坡底后停在一块石头旁边。狮鹫落地的位置留下一片被身体擦压过的草地，草叶被碾平了，裸露出底下的泥土。狮鹫还在扑腾，翅膀在无法飞翔的状态下持续拍打地面，每一次扇动都在身体下方的草地上留下新的压痕。
陈啸的视线从落地的狮鹫身上移向天空中的第二头狮鹫。第二头狮鹫在同伴被击落后已经开始减速，它从俯冲姿态转为盘旋，速度下降，高度维持在棱堡炮台射界边缘的上方。它的腹部在盘旋过程中暴露在下方视野中。陈啸转向装甲车的方向，朝车顶射击位上的炮手喊："小的那个——打！"
装甲车顶的滑膛型小炮早已对准了狮鹫盘旋的方向，车顶上的炮手在陈啸喊声传来的过程中已经开始扣动扳机。铁球从炮口飞出，朝上方飞向狮鹫的腹部位置。狮鹫在铁球即将到达的瞬间进行了一次侧向移动，铁球擦过它腹部偏左的位置，在羽毛层上划出了一道血口。羽毛被切开，伤口下方的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中，血液顺着羽毛的边缘渗出来，在飞行过程中被空气吹散成细小的液滴。狮鹫发出了比第一头更尖锐的鸣叫声，鸣叫声持续了几次翅膀扇动的时间，然后它的飞行高度开始回升。它拉起了高度，从棱堡上方的空域脱离，转向西面，朝龙旗军主阵列的方向飞去。飞行途中有一段时间它的翅膀扇动幅度不太均匀，但速度没有显著下降，高度持续上升，最终缩小成一个在西面天空中持续远去的小点，那个小点的轮廓逐渐变小，颜色从深色变成浅色，然后融入了背景的天光中。
龙旗军主阵列前方，将领勒马停在阵列的最前端。他的位置在两层护盾的后方，透过半透明的光幕注视着远方的棱堡。光幕的表面略微降低了视野的对比度，但棱堡的轮廓、炮台上冒烟的炮口、坡地上侧卧的狮鹫尸体，以及那个正在从坡地上滚落到坡底的士兵身体——这些都可以透过光幕被辨认出来。将领的眉头从最初的平坦状态逐渐向眉心方向收拢，拧成了一团，眉毛在向中间挤压的过程中形成了连续几道纵向的纹路。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光幕的微光中停了下来，没有多余的调整动作。他的视线从狮鹫尸体移向棱堡三个凸台的位置，又从凸台位置移向冒烟的炮口，再从炮口移向棱堡后方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那里有人在搬运炮弹箱，有人在摇动风箱，有人在调整炮架位置。他没有说话，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勒马在原地。
"那个铁房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在咀嚼某个陌生词汇时的停顿，"还有那些冒烟的铁管子……"
副将策马到了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将军，前锋就是被那些铁管子打散的。"
将领没有立刻回应。他听到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大约五秒——五秒的时间足够他把视线再次移回狮鹫尸体的位置，确认那具尸体没有再动，确认那个背着狮鹫骑士的盔甲也没有再动。
"派一个使者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终于从棱堡方向移开了，侧过头看了副将一眼，"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谈。看看那个用铁管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副将领命，策马转身朝阵列后方跑去。马蹄在离开阵列的过程中逐渐加速，从步兵方阵的间隙中穿过，朝后方备用马匹所在的辎重区域移动。将领勒马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在副将离开之后重新回到了棱堡的方向。那门炮的炮口已经调转了一个角度，不再指向他所在的方向，但他看不到炮口另一侧的动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的声音被风带走了，没有传到阵列后方，也没有传到棱堡的方向。棱堡凸台上的燧发枪射击位正在重新装弹，装填时推弹杆在枪管内推进的摩擦声被猎猎作响的风和远处模糊的马蹄声掩盖。
陈啸站在中凸台的炮位旁边，没有移动位置。他的手掌从线膛炮的炮管表面收回来之后一直垂在身侧，目光越过坡地上停止扑腾的狮鹫尸体，落在龙旗军阵列的方向，落在那两层正在缓慢衰减的法阵护盾上，在阵列前方能看到有人在策马移动，那个人离开阵列的方向是向后走的，不是向前。那个人从阵列中跑了出来，朝着龙旗军后方的方向越去越远。陈啸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调整炮口去追踪那个人的位置，只是维持炮口当前的方向。他的手指握住了炮架上的火绳，但火绳的下端垂在炮架侧面的挂钩上，没有靠近引信孔。
坡地上，狮鹫的翅膀停止了最后一次扇动。羽毛在风中被吹动，翅尖的羽毛边缘有一小片正在被风缓慢地从翅膀上剥离。狮鹫身体周围的草地上，散落的羽毛和血迹正在干燥的气候条件下发生着物理变化。
陈啸在棱堡上站着，他的右手从炮架的火绳挂钩处松开了，收回到身侧。西面的日光正在从午后的亮白色逐渐转向暖色的过渡阶段，棱堡的三角凸台在斜照的光线下投射出锐角形状的影子。影子沿着草地延伸，最长的那道影子在狮鹫尸体停止不动的位置附近形成了一小段遮蔽区域，覆盖住了狮鹫翅膀末端的羽毛。影子在这个位置上停住了，没有再继续延长，因为日光的角度正在逐渐西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