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啸在土墙前的空地上蹲着，手里的炭笔正在地面上画一条直线。他从墙根出发，向外延伸了三米之后折了一个锐角，然后继续向外延伸，又折了一个角，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凸出轮廓。他画完第一个三角形的三条边之后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一眼，然后回来画第二个、第三个，三个三角形凸出沿土墙外侧均匀排列，像三颗尖牙从墙根处朝外伸出。每个三角形的顶端各标了一个小圆圈代表炮位，炮位之间用虚线连接表示互相的射击支援方向。
全镇的工匠和劳动力被召集到了土墙外侧的空地上。他们按照陈啸在地面上画出的轮廓开始挖地基——三角凸出的前沿最先被下挖，泥土被铁锹铲起来抛到后方的堆积区，地基的深度逐寸增加。第一天结束时，棱堡的三个凸台地基向外推进了大约二十米，三条三角形的沟槽在土墙前方形成了三个尖锐的凸出轮廓。镇长带着妇女们抬着水桶和饭盆穿过工地，她们从土墙内侧绕到施工区域的外围，在人少的空地上放下水桶和饭盆。镇长站在一个土堆上朝工地中央看了一会儿，他看到地面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沟槽之间来回移动，工具碰撞的声音和泥土倾倒的声音叠在一起。他放下水桶，转头问旁边正在舀水的民兵队长："这得挖到什么时候？"
民兵队长把水勺放回桶里，直起身看了一眼陈啸的方向。"他说十天。"
镇长没有再问。他弯腰把水桶从地上拎起来，继续朝下一个送水点走过去。他在走动过程中经过了陈啸蹲着画图的位置，看了一眼他正在标注的炮位角度数据，没有停下脚步。
第五天的时候，三个凸台的地基已经全部成型。石匠在地基上砌筑炮台底座，第一层砖石的铺放角度与地基的三角轮廓保持一致，底座的高度逐层增加，每砌一层就停下来校准一次水平度。木匠在炮台底座上方搭建炮位支架，炮位的支架高度确保炮管伸出凸台前端时可以俯射到土墙前方的全部区域。陈啸在每个炮台的位置用平板测量炮位左右各三十度范围内的射界角度，确认每个炮台的射界与相邻炮台的射界有重叠区域。三个炮台的射界在土墙前方三百米范围内形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覆盖带，任何从西面或西南面接近铁砧镇的移动目标都会同时处于至少两个炮位的瞄准范围内。
第八天，棱堡的主体结构完工。胸墙沿着三个凸台的轮廓线筑砌完成，高度两米，厚度一米，墙体内部用碎石和黏土填实，外层用耐火砖加固。炮位的底座上安装了铁质旋转底座，炮管支架可以直接固定在旋转底座上，炮手通过底座下方的摇杆控制炮管的左右旋转，调整射向不再需要搬动整门炮。陈啸站在中间炮位旁边，用手掌压住炮架底座转了一圈——旋转顺滑，没有卡顿，底座下方的滚珠轴承运转正常。
第十天。三个炮台的所有支架和旋转底座全部固定完毕。陈啸站在中间凸台顶端环视四周，三个炮台的位置呈倒三角形排列——中间的凸台在正前方，左右两个凸台分别在中凸台的侧后方位置。从任何一个方向进攻铁砧镇，进攻者都会发现自己处于至少两个炮台的夹击之下。左侧炮台的射界覆盖右前方，右侧炮台的射界覆盖左前方，中间的炮台负责正前方和中路方向的火力支援。三个炮台的视线互相穿透对方的射界区域，没有盲区。
镇长从梯子上爬到了中间凸台的顶端。他爬上来的时候袍子下摆被风掀了起来，他用手按住下摆，在凸台的平面上站稳之后走到陈啸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朝西面看了一眼。西面的天空很开阔，云层低矮，视野范围内没有任何敌人活动的迹象。他侧头问陈啸："这……能用？"
陈啸没有立刻回答他。他侧身看了一眼镇长站稳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你站到对面去跑，我打一炮试试。"镇长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把手按在了胸墙边缘的木桩上，手指握紧了木桩的侧面，赶紧摆手："不用试不用试！"
三台装甲车开进了棱堡后方待命。车头朝西，停在三个炮位之间的空地上，车顶烟囱的蒸汽阀处于关闭状态但锅炉内的水已经加满。陈啸把二十支燧发枪队分配到三个凸台之间的胸墙上，每个凸台两侧的胸墙各分配了五支枪，剩余五支作为机动预备队部署在中凸台后方。燧发枪的射击口在胸墙上沿每隔一步的距离开一个孔，枪管从孔中伸出时可以覆盖胸墙前方三十米到一百米之间的区域。他在分配完最后一名射击手的位置之后沿着胸墙走了一圈，在每个射击孔的位置停下来确认了枪管的俯仰范围和左右射界，确认燧发枪的射界与炮位的射界之间没有盲区重叠。
太阳的位置从头顶偏移到了西侧。光线从斜上方照进棱堡的三角凸台之间，把胸墙上沿和炮管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炮台的影子在棱堡前方的草地上投影出三个锐角三角形的黑色轮廓，轮廓的边缘随着太阳的移动而在缓慢地转动角度。陈啸站在中凸台的炮位旁边，正在检查旋转底座的最后一颗固定螺栓，他拧紧螺栓之后站起来，把扳手放回工具袋里。
马蹄声从镇门方向冲进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在接近镇门的最后一段路面上保持着急速冲刺的节奏。斥候的马冲进镇门的时候速度没有减，马蹄踩过门洞内侧的石板时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敲击声，斥候在马背上没有勒缰，他直接松开了脚蹬，从马背上侧身翻落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然后朝前扑了一下用手撑住地面。他在棱堡前方大约十步的位置抬起头，声音被奔跑和呼吸压得断断续续："龙旗军主力——五千人——二十名法师——两头狮鹫——距此五里。"
陈啸从凸台顶端朝西看去。五里外的地平线上，有一条暗色的线正在缓慢变粗。那条线的颜色比周围的地面和天空都暗，像是某种不反射光的物质正在朝铁砧镇的方向移动。线的上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两个移动的黑点，黑点的高度比地面的线高出很多，它们的运动轨迹是盘旋的，不是直线。飞行的轨迹在天空中画出了一圈一圈的弧线，时高时低，像是某种大型飞行生物在探测地形或观察目标。黑点的体形比远处地面的队伍更早被辨认出来——狮鹫的翼展在天空背景下形成了清晰的可识别轮廓，翅膀的扇动节奏缓慢而有力，每一次扇动都能看到双翼的上下行程。
陈啸在凸台顶端多站了几秒钟。他的视线从那两个盘旋的黑点移到地面那条正在变粗的暗色线上，又从暗色线的移动速度判断了一下对方抵达铁砧镇的时间。然后他转回头，朝炮手的方向喊了一句：
"把线膛炮全部抬上炮台，三门都上。"
炮手们从棱堡后方的临时弹药堆放点跑向加工棚方向。三个炮手各自扛起一门线膛炮的炮管，炮管的重量让他们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他们没有中途停顿。炮管被抬到炮位旁边的时候陈啸站在中凸台的炮位侧面，他弯腰接过第一门炮的炮管前端，把它对准旋转底座上的支架接口推了进去，然后拧紧固定螺栓。炮手的后续跟进和后勤运输都在他身后同步运转：炮弹被从弹药箱中搬出来，每箱四发，放在炮位侧面的木架上；引信和火药包被装在另一个箱子里，和炮弹箱并列码放，确保两者在同一操作半径内，缩短装填间隙。三个炮台的底座都卡入炮架之后，陈啸最后检查了一遍旋转底座的锁紧状态，炮架在底座上可以左右转动，每个炮位的射界边缘都对齐了对应的覆盖区域。
三台装甲车的锅炉正在预热。蒸汽从烟囱中缓慢地开始冒出来，最初只是淡淡的白色烟气在空气中快速消散，然后烟气逐渐变浓变密，形成持续的白雾柱状形态。驾驶位上有人在检查转向手柄的灵敏度，有人在调整刹车连杆的间隙，有人在往锅炉里加最后一铲煤。
斥候还跪在棱堡前方。他的膝盖还没有离开地面，他的视线从地平线上那条暗色线上移到陈啸的身上，又从陈啸身上移回地平线。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还保持着落马时的紧握力度。
西面的天空正在从午后的亮白色向傍晚的暖色过渡。地平线上的那条暗色线比几分钟前又变粗了一些，地面队伍行进时扬起的尘土在线的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灰雾，灰雾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混合了灰色和暗橙色的不均匀色调。两个黑点的盘旋半径在缩小，狮鹫正在降低高度，翅尖在减速时微微上翘，收窄翼展后的动作明显比高空盘旋时更谨慎。它们把高度降到了更接近地面队伍的状态，像在确认某些目标的位置。
陈啸站在中凸台的炮位侧面，手掌压在线膛炮的炮管上感受着炮管表面对流过的风的降温反馈。风从西面吹来，经过棱堡前方那片空旷的田野时沿途没有任何阻挡，整片田野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更加开阔，对面方向的任何移动都暴露在视野范围内。他把手从炮管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站直了。
棱堡的三个炮台上，线膛炮的炮口正朝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