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从东面山坡上翻过来的时候，陈啸已经站在镇口了。他面前的空地上摆着十几口大缸，每一口缸里都装着前一天收集的草木灰——灰烬的颜色从银白到深灰不等，有的还混着没有烧尽的木炭碎粒。陈啸弯腰从第一口缸里抓了一把灰在指腹间搓了一下，灰烬的细度均匀，没有大块未燃尽的颗粒。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屠宰场方向走过去。屠宰场的角落里堆着一堆骨头，猪骨和牛骨混在一起，骨面上还残留着肉筋和脂肪的痕迹，在清晨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铁锈和油脂的气味。他蹲下来，从骨头堆里抽出一根粗大的腿骨放在石板上，然后举起一块手掌大小的卵石砸了下去。骨头在第一下撞击中断成了两截，断面露出了内部的骨髓腔。他接着砸了第二下、第三下，把碎骨块砸成更小的颗粒，然后用手把碎片归拢到一起，装进一只备用的布袋里。骨头敲碎的节奏在清晨安静的镇子上方回荡，像是某种有规律的敲击声在提醒人们一天的开始。
他背着那袋骨粉走回工棚旁边的调配区，把草木灰、硝石粉和骨粉按三比一比一的比例倒进一只木槽里，用手搅拌混合。草木灰的质地轻细，搅拌的时候容易扬起粉尘；硝石粉的颗粒略粗，混入草木灰之后会让整体的颜色从银白变成浅灰；骨粉的加入让混合物的颜色又深了一层，同时增加了一种矿物与有机物混合之后的特殊气味。他搅拌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直到三种粉末完全均匀混合，然后用手掌捧起一把混合物撒在镇外一小块贫瘠的田地上。那块田的麦子长得稀疏，麦秆细弱，叶尖发黄，穗粒干瘪。他把化肥均匀地撒在麦田的根部区域，然后提了一桶水沿着撒过化肥的垄沟浇了一遍。浇完之后他退到田埂上，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块没有施肥的对比田。对比田的麦子和试验田的麦子在几天前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别，但现在它们之间的差异已经可以看出来了。
第三天清晨，陈啸再次走到试验田旁边。麦苗的高度比对比田高出一指。叶片的颜色从之前的浅黄变成了带着光泽的绿色，叶面的宽度也增加了大约一成。镇长蹲在田埂上，伸手掐了一根麦苗从土里拔出来。他先看了一眼叶片和茎秆的形态，然后把根须部分举到眼前，根须比对比田的麦苗多了一层细密的侧根，颜色呈浅白色，伸展方向更均匀。他用指腹捏了一下根须的质感，侧根在触感上比之前明显更韧。"这个……真能长？"他把麦苗平放在掌心里，让它躺在他手掌的纹路之间。陈啸站在他侧后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试验田里正在生长的麦子。"三天后你再来看，高一巴掌。"
白天的种田工作占据了他早晨和午后的时间，但入夜之后加工棚里的高炉没有停。第二门线膛炮的炮管毛坯在傍晚时分被装进了拉刀工作台的夹具里，风箱的摇动声和拉刀在炮管内壁刮擦的声音从入夜一直持续到深夜。老铁匠轮班负责监督拉膛线的操作进度，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卡尺伸进炮管内壁测量一次膛线的深度，每量完一次就在炮管旁边的木牌上刻一道标记。木牌是陈啸提前放好的，上面用炭笔写着"合格公差±0.5毫米"，旁边的刻度线已经排到了第十五条。
试验田的第七天早晨，麦苗比对比田高出了一掌。叶片的颜色变成了深绿色，叶面的宽度和厚度都比旁边的未施肥田多出了一圈明显的差异。镇民们从镇口方向围过来，有人蹲在田埂上仔细看麦苗的根茎连接处，有人伸手摸了一下叶片的表面——叶片的触感比之前更厚、更有弹性。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妇人用手背贴了一下叶面又缩回去，小声说了一句："这是神将的法术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陈啸从人群后面走过来，弯腰掐了一根麦穗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剥开一粒麦仁看了一下胚芽的饱满程度。"这是草木灰拌骨头粉。"他把麦仁放在掌心摊开让旁边的人看，"不是法术。"
他站起来转向围在田边的人群——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手里还攥着农具，后面的人有的端着碗有的抱着小孩。"按这个配方，每块田都撒一遍，不用多，一把就够。"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人群的反应。镇民们的视线从试验田移到他身上，又移回试验田上那些比他们记忆中高出一截的麦苗上。他分派了十个人负责大规模制化肥——两人负责收集草木灰，三人负责砸骨头磨骨粉，五人负责按比例混合和装袋。镇外的农田在五天之内全部施完了一遍化肥。施过化肥的田地里，麦苗的生长速度在几天之内发生了可以肉眼分辨的变化。
入夜之后加工棚里灯火通明。第二门线膛炮的炮管完成了最后一道膛线拉制工序，老铁匠从夹具上取下炮管的时候先用布擦拭了一遍内壁，然后用手电筒的光照进炮管内部检查了一遍膛线的连续性。膛线的螺旋角度和深度与第一门炮的炮管完全一致，炮管的外壁直径比第一门炮略细了一些，重量也轻了一些。陈啸从老铁匠手中接过炮管装到炮架上，在镇口靶场上打了三发炮弹。三发全部命中八百米内的目标，炮身在连续射击过程中没有产生裂纹，膛线的磨损程度也在预期范围内。
他从靶场走回工棚的时候平板的屏幕亮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系统提示栏中弹出了一行新的通知：
"化肥应用效果已确认。"
"防御工事图纸解锁。胸墙（加固）、炮台（可旋转）、棱堡（三角凸出交叉火力）。"
他点开第三项图纸放大。屏幕上的棱堡结构图显示了一个不规则的棱形平面，土墙向外伸出了三个三角形的凸出炮台，每个炮台的凸出角度经过计算，使任何方向的进攻者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炮台的交叉火力之下。炮台的底座标注了厚度和加固方式，炮台之间的连接段标注了射击口的分布间距和高度。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棱堡的平面图和剖面图切换着看了两遍，然后把图纸缩放到全局视图，用指尖在三个炮台的位置各点了一下，在心里模拟了一遍火力覆盖的范围。老铁匠走到他旁边侧头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棱堡平面图由三个尖锐的三角凸出组成，沿土墙外侧依次排开，凸出的顶点朝外，连接段向内凹入，整个轮廓像一排锯齿镶嵌在土墙的前缘。"这墙怎么像锯齿？"他问。陈啸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停在图纸中间那个凸出炮台的位置上，掌跟压住平板边缘，指尖点了点炮台的底座标注。
"锯齿咬人的。"他说。
他把平板收进侧袋里，转身走到工棚墙上挂着的木板前，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幅棱堡平面图的大致轮廓。三个三角形的尖角朝外，底座连接段以弧线向内收拢，每个炮台的位置标注了一个小圆圈代表炮位。他画完之后退了两步看了一遍，然后走回木板前在炮位圆圈和连接段之间加了几条细线代表射击通道的视野范围线。老铁匠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看着那些线条从炭笔下延伸出来逐渐填满了木板空白区域，最后形成了一张结构清晰的分区图。陈啸放下炭笔的时候手背上沾了一小片炭灰，他没有擦。
工棚外的夜风从北面吹来，经过高炉炉膛内残余火焰的热辐射区时被加热成一股干燥的暖风，吹到加工棚门口的时候温度和里面的空气已经混合均匀了。铁砧镇土墙外面的田野上，试验田的麦子在夜风里持续生长，叶片的绿色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它们在长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