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镇土墙外,三个村子的队伍正在列队。
领头的是三个中年男人,各自站在自己队伍的最前方,身后是他们的村民——青壮年男子占多数,老人和妇女跟在后面,更后面是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和牵着牛车的老人。队伍在土墙外依次排开,大约两百名青壮年男性,加上家眷共八百余口。人群在土墙外形成了一片松散但有序的聚集区,站在前排的人目光落在土墙后面那三台装甲车上。装甲车停在土墙内侧的空地上,车头朝西,炮管微微上扬,车顶烟囱已经没有蒸汽冒出,但铸铁撞角上的泥土痕迹还没有完全清除。后排有人踮脚朝装甲车的方向看,有人低头看地面,有人左右张望相邻村子的队伍人数。
三个村长在队伍前方站了一会儿,然后同时朝土墙方向走了几步,在墙根下面停住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先跪了下去,另外两个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土墙根部的干泥地上,发出三声连续的闷响。
陈啸从土墙上面跳了下来。他落地的时候脚踩在墙根外侧的松土上,溅起了一小片灰尘,他站直之后走到三个村长面前弯腰挨个拽了一下他们的胳膊。第一个人被他拽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泥还没拍掉,第二个人起来的时候弯腰拍了一下裤腿,第三个人起来之后退了一步站定了。
"来干什么的?"陈啸问。
站在中间的那个村长先开口。他大约五十岁,脸上有一道被风沙磨出来的粗厚皮肤,说话的声音比他的体形显得小一些:"投靠。铁冠公国打我们村子,我们抗不住。今年秋收之后他们的人又来了,抢了粮仓,烧了两间房子,我们躲在山里躲了三天才回去。"
陈啸没有追问铁冠公国的具体情况。他看了一眼三个村长的站位——中间那人说话的时候另外两个没有插话,说明他是三个村子中说话分量最重的一个。他问:"你们村有什么?"
村长侧身指了一下身后的方向:"我们村北面有铁矿,品位还行,以前自己打农具用的,量不大但够用。"
左侧的村长往前迈了半步:"我们村有木炭窑,烧了十几年了,木炭一直往铁砧镇送。去年开始没人要了,窑就停了。"
右侧的村长最后开口:"我们村有石灰岩矿,山脚下整片都是,但没人会用,只能拿来砌墙。"
陈啸听完了三个人的话,沉默了片刻。"人留下,矿归公。干活的管吃,不干活的自己回去。"他把这句话说得很短,每个短句之间没有停顿。
三个村长互相看了一眼。中间那个村长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队伍还在等他的回应。他转回头来,点了一下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干。"
陈啸转身朝镇内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面向民兵队伍的方向喊了一声:"把青壮都叫到工棚前面,所有能拿工具的都过来。"民兵队长开始跑动起来,沿着土墙内侧的通道一路喊过去。工棚前的空地上的人群开始聚集,三个村子的青壮从土墙外被引导进来,沿着工棚前的空地排成了三列。有人背着行囊,有人攥着农具,有人两手空空但肩膀比其他人宽一些。
陈啸站在工棚门口,等所有人站定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空地上很安静,每句话都能被所有人听到。"分成三组。"他伸手指向工棚左侧的方向,"第一组采矿,去各村的矿场采矿石,运到铁砧镇。你带他们——"他指向那个有铁矿的村长,"你认识路,你负责认矿脉,其他人只管装筐背筐。"
然后他指向中间:"第二组冶炼,高炉和熔炉在这里,铁水从这里出来。你——"他看向老铁匠的方向,"你管。谁炼的钢不合格谁自己返工。炼一炉算一炉的工。"
最后他指向右侧:"第三组装配,炮管和车床加工在这里。木匠和铁匠都归这一组。铁管铸出来之后上拉刀、上车床,谁干哪个工序我教谁。"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等各组的人开始移动。采矿组的人朝仓库方向走,那里有备好的背筐和撬棍;冶炼组的人留在原地,有人开始清点高炉旁边的矿石堆和煤堆;装配组的人向加工棚靠拢,有人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工具捡起来放回工具箱里。年轻铁匠站在装配组的前排,他手里还握着上一轮用来测炮管内径的卡尺。他侧过头,朝陈啸的方向问了一句:"不学全套了?"
陈啸正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块新木板准备画流程图,听到这句问话他停下来看了年轻铁匠一眼。"学全套太慢。你只做一个事,做一千遍就比别人都快。"
年轻铁匠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尺,把它递给旁边的人,转身走进了加工棚。
流水线在三十分钟内开始运转。采矿组的第一个人背着空筐走出了镇口,朝北面山路方向走。冶炼组的第一批矿石被倒进了高炉炉膛,风箱开始摇动。装配组的车床发出持续旋转的摩擦声,铸铁屑从切削点连续不断地落下来。铁砧镇的街道上,矿石从镇口背进来、经过高炉变成钢水、被铸成炮管毛坯、上车床加工成型、然后堆放在成品区的架子上。整个过程在同一个空间内连续运转,各个环节之间没有停顿。
镇长站在仓库门口抱着一摞账本。他的位置在高炉和装配组之间的通道侧面,没有人绕过他,但也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他把账本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然后穿过人群走到陈啸旁边站住,面色比平时暗了一截,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更淡。
"人口从一千变成三千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刚好能让陈啸听到的程度。"粮食只够吃二十三天。"
陈啸接过他手里的账本翻了两页,看完之后合上还给他。"我知道了。"
镇长接过账本,还想说什么,但他看见陈啸已经转身朝工棚外走了,他抬了一下手,然后又放下了。陈啸走到镇口外面的田埂边上蹲了下来,把平板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田里的麦子开始扫描。麦子还在地里,叶子已经有一部分开始变黄,麦穗比正常年份小了将近两圈,颗粒稀疏,穗壳的间隙很大。他把平板举到齐胸高度,让扫描范围覆盖了大约一亩地的面积,屏幕上的数据逐行显示出来。土壤的湿度数据在正常范围内,但肥力指标偏低,单产估算值比铁砧镇历史平均水平低了三成。
他看完了数据,把平板收起来,走回工棚门口。镇长还站在那里,账本被他抱在胸前没有放下,手指按在账本封面上,指腹的位置正好压着"铁砧镇粮库收支"几个字。陈啸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
"粮食问题我来解决。"他说,然后朝镇长的方向侧了一下头,"你带人收全镇的草木灰——每家每户烧完的灰都集中到一起。杀猪的骨头全部留起来,不要扔掉。"
镇长的手指从账本封面抬起来。"留骨头干什么?"
"做肥料。"
镇长没有再问。他把账本夹在腋下,转身朝街道方向走去,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第一个人家开门的时候镇长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草木灰留着别倒,晚上有人来收",然后走向第二家。街道上的对话声从一家传到下一家,传遍了整个镇子。
陈啸走回加工棚里面,把平板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化肥配方"的页面看了一眼。草木灰、硝石、骨粉——三种材料的比例在屏幕上用数字标注着,旁边画了一行示意操作的简图。他看完之后把平板关掉,从桌面上拿起一根车床加工剩下的钢屑放在指尖碾了一下,细碎的钢粉从指腹落回桌面上,散成了一小片灰色痕迹。阳光从工棚顶部的缝隙中射进来照在工作台上,落在那些零散的钢粉上,让灰暗的金属碎末泛出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