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旁边的加工棚里,钢水正在从坩埚中倒入炮管模具。钢水的温度比铁水高出太多,倒进模具的时候表面泛着一层流动的白色光晕,冷却速度比铁水慢,凝固过程中释放的热量让模具周围的空气持续扭曲。模具内部是炮管的形状,外壁是圆柱形,内壁预留了加工余量,等待后续的精细加工。钢水完全冷却之后,炮管毛坯从模具中被取出,表面呈银灰色,比铸铁管细了一圈,但重量增加了三分之一。陈啸用卡尺卡住炮管内径转了一圈,读数稳定,内径的公差范围在可接受区间内。他放下卡尺点了一下头。
拉膛线的工作台设在加工棚的西北角。台面上固定着一根夹紧炮管用的夹具,夹具的钳口垫了一层铜片防止损伤炮管表面。陈啸把炮管毛坯装进夹具里,调整了夹紧力度然后锁死。他从工具架上取出一根自制拉刀——一根经过反复打磨的铁棍,棍体表面刻着凸起的螺旋纹路。拉刀的直径略大于炮管内径,螺旋纹路的凸起部分会与炮管内壁接触,在拉刀被推过炮管时刮出对应的螺旋沟槽。
他把拉刀浸入油里沾了一下,然后插入炮管的尾部开口。拉刀的端部伸出炮管前端,他握住拉刀端部的拉柄,开始向后拉。拉刀在炮管内壁前进的时候发出一种持续的刮擦声,铁质与钢质接触摩擦产生的频率很高,声音不算大,但在加工棚里持续回荡。第一次拉动之后炮管内壁出现了一道浅色的螺旋痕迹,深度很浅,只在表面留下了细线状的纹路。陈啸用卡尺测了一下痕迹的深度,然后开始第二次拉动。每拉动一次拉刀就在油槽中蘸一下降温,刀上的螺旋凸起在反复拉动中逐渐磨损,磨损到一定程度之后他卸下旧刀换上一把新的拉刀。
他拉了整整四十次。每十次换一把刀刃,每一把新刀刃的螺旋凸起比前一把更高,在炮管内壁刮出的沟槽逐次加深。最后几刀的时候拉刀通过炮管的阻力明显增加,他拉动时的发力从手臂转到了肩膀和后腰。最后一刀完成之后,他把拉刀从炮管中抽出来,用干净的布擦拭炮管内壁。膛线的沟槽清晰可见,四条螺旋线以均匀的间距分布在炮管内壁上,从炮口延伸到炮尾,螺旋角度连续一致。
老铁匠站在工作台侧面一步远的位置,从头到尾看完了四十次拉动的整个过程。他的视线在拉刀进入和退出的位置之间移动,每隔一段时间会侧头看一眼陈啸握拉柄的手势和发力方式。他没有问问题,一直在记动作。
线膛炮管完成之后,陈啸把它从夹具上卸下来,搬到组装台旁边。炮架是新做的——底座比滑膛炮的炮架窄,但增加了两组调节装置。炮管下方装了一个仰角刻度盘,刻度盘上标了从零度到三十度的角度线,每格一度,炮手可以通过摇柄调节炮管的俯仰角度。炮架侧面装了一个横向微调螺杆,旋转螺杆时炮管会在水平面上左右摆动很小的角度,用来修正风偏和瞄准误差。组装完成之后他用手掌压了一下炮管测试炮架的支撑刚性,然后扶着炮架底座晃了一下确认稳固性,然后退后半步看整体形态。整门炮的结构比滑膛炮复杂了三倍,但总重量比铸铁滑膛炮轻了大约一成。
炮弹毛坯是用钢材铸造的,圆棒形毛坯上车床切削成型。车床安装在加工棚入口处,脚踏板驱动皮带轮旋转,工件在卡盘上旋转,刀具沿导轨推进切削。陈啸坐在车床前的凳子上,左脚踩住脚踏板,右手握住刀具推进手柄。车床运转的时候铁屑从切削点连续落下来,卷曲成螺旋状细丝。他切削出了第一发锥形弹头的主体形状,弹头前部尖细,后部逐渐过渡到尾端的圆柱部。然后他在弹尾安装了一圈软金属弹带——弹带的材质是经过退火处理的铅锡合金,质地软,安装在弹尾的凹槽中之后略微突出于弹体表面。弹带的作用是封闭火药燃气,同时在炮弹穿过膛线时引导弹头沿膛线旋转。
第一发锥形炮弹完成之后,他把炮弹放在工作台上,把线膛炮从加工棚推到了镇口靶场。靶场设在土墙西侧一块平坦的草地上,之前已经清理过,地面压实了。炮手们跟着炮架走过来,在陈啸的指挥下把炮架固定好,炮口朝西对准六百米外一块桌面大小的灰色石头。石头是就地取材的石灰岩,表面有一层风化层,被多年来的日晒和雨水冲刷成了平滑的弧面。陈啸站在炮架侧面打开平板,屏幕上的弹道曲线显示出一条比滑膛炮平直得多的轨迹——弧度减小了将近一半,弹道末端的下落角度也比滑膛炮小。
他没有再调炮口的位置,直接说:"装弹。"
炮手装填锥形炮弹,炮弹滑入炮膛时弹带与膛线贴合产生连续的摩擦声,推弹杆将炮弹推到了炮膛底部,然后合上了炮闩。陈啸走到炮架侧面,右手握住火绳,火绳的端部悬在引信孔上方大约一掌高的位置。他俯身把火绳压到引信孔的端部,火焰沿着导火索线体向炮膛内部推进。炮声比滑膛炮尖锐,频率更高,膛线的引导使火药燃气的推力沿轴向传递,炮管在发射瞬间几乎没有产生偏摆或振动。炮弹从炮口飞出后沿着一条接近直线的路径前进,轨迹稳定,没有出现滑膛炮弹常见的摇摆和翻滚。大约半秒之后,炮弹命中了六百米外那块桌面大小的石头的上半部分。石头在撞击点处断裂,上半部碎裂成数块大小不一的碎块朝四周飞溅,下半部保持原位,但表面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纹。
靶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炮手从炮架旁边跳起来喊了一声"中了!",他的声音在喊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兴奋,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老铁匠站在炮架侧面稍微靠后的位置,他手里举着一只单筒望远镜——望远镜是之前从商队物资中翻出来的旧货,镜片边缘有些磨损但还能用。他透过望远镜看了很久,从炮弹命中的位置看到碎石散落的范围,然后又看了一遍碎石堆的分布形状。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手垂在身侧,镜筒在手掌之间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打得准……"他说,声音被他压得很平,"太准了。"
陈啸从炮位旁边站起来,弯腰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然后直起身。他走到炮架前方,手掌在炮管表面贴了一下确认温度,炮管比滑膛炮试射后凉得快——钢材的导热性能比铸铁好。他把手收回来,对炮手们说了一句:"这次不用打同一个点了。指哪,打哪。"
炮手们围了上来。有人伸手触摸炮管的外表面,手指沿着膛线对应位置的微微凸起滑动,有人蹲在炮架侧面用手转了一下横向微调螺杆,看着炮管在水平面内缓慢移动了一个小角度。有人问了一句:"还能打多远?"
陈啸看了那个人一眼。"远到你用眼睛看不见。"
他走到炮架侧面,从炮手手中接过校准手柄,重新调整了炮口的仰角和水平偏转角度。瞄准的目标换成了一个更远处的位置——大约九百米外,一棵孤零零的树从地面上长出来,树冠的形态像是被风吹歪过,树干在离地大约三米处有一个分叉,形成了一个明显的Y形结构,在空旷的草地上轮廓清晰。他透过炮管上方的瞄准基线确认了瞄准点,然后退了半步。
"装弹,打那个。"他说。炮手装弹、合炮闩、退后。陈啸再次握住火绳俯身引火,火焰沿导火索线体向炮膛推进。炮弹出膛,九百米外的孤树树干被炮弹击中了中部位置,树干在撞击点处断裂,上半截带着完整的树冠朝一侧倾斜然后缓慢倒下,落地时树冠的枝叶撞击地面发出持续数秒的沙沙声。
靶场上没有欢呼。炮手们看着那棵倒下的树,又看陈啸。陈啸站在炮架旁边,把火绳挂回炮架侧面的挂钩上,然后转身朝加工棚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对老铁匠说了一句:"拉刀再用一次就废了,再铸一根炮管。"
老铁匠点头。他把单筒望远镜放进口袋里,跟着陈啸的方向朝加工棚走过去。镇口靶场上剩下炮手和几个围观的人围在那门线膛炮旁边。有人蹲下去用手掌按了一下炮管外壁的温度,感觉还有余温但已经不烫手了。又有人弯腰去捡地面上那发炮弹打出后留下的弹壳,铜制的弹壳表面被膛线刮出了一圈细密的纹路,纹路是螺旋形的。
炮手把那枚弹壳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了旁边的人。弹壳在几十只手掌之间传递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有人接过都会翻看一下螺旋纹路的走向,用手指顺着纹路滑过。有人把弹壳举到耳边摇了摇,里面是空的,没有火药残渣。靶场周围的风从西面吹过来,把那棵倒下的树冠上散落的叶片卷起来吹走了几片,但树干还躺在草地上,断裂处的木质纤维呈放射状裂开。
陈啸走进了加工棚。他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根新的炮管毛坯装进夹具里,开始调整拉刀的位置。老铁匠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磨石,他走到工作台旁边把磨石放在台面上,然后拉了一把凳子坐下,等着看陈啸开始拉刀之前做的那套准备工作——夹具调整、拉刀浸油、对准角度。这些动作比之前更快了,像是不需要再停下来思考和测量。
加工棚外传来炮手们把线膛炮推回炮位的声音,车轮在草地上滚动的摩擦声在逐渐接近,停在加工棚门口的时候戛然而止。有人从门口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看到陈啸正在拉刀的位置没有出声,又缩回去了。炮管内的刮擦声在加工棚里持续回荡,频率稳定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