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地基开挖的第三天,坑底已经下切了三米深,宽度五米。坑壁用木板和支撑柱加固防止坍塌,坑底的地面被夯平了一层碎石灰,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传来的硬度比周围的泥土高得多。石匠在坑底砌第一层炉壁,耐火砖用湿泥浆粘结,每砌一层就用水平尺校准一次平整度。泥瓦匠在石匠身后抹耐火泥,把砖缝填平压实。铁匠在地面上预先铸造好的铁箍被吊入坑底,箍紧在炉壁外侧,每层铁箍的位置都在图纸上有标注,间距固定,安装时用卡尺测量上下层间距。
陈啸在坑底和地面之间来回上下。脚手架从坑壁外侧延伸到炉顶位置,木料之间用铁钉连接固定,踩上去的时候会有轻微的晃悠但他没有停顿。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把平板贴在炉壁外侧测量垂直度,屏幕上的数据会显示炉壁与垂线之间的偏差角度。他在砖缝之间标注了四个点,每一个点的垂直度都要保持一致。
铁匠们在砖与砖之间敲入固定楔片,楔片是事先裁好的铁条,敲入砖缝后压紧了砖块的结合面。炉壁在内部被铁箍和楔片双重加固,结构从砖块层叠变成了连续的复合体。高炉的底座在地面以下三米处开始,地面上方正在砌筑的部分在不断升高。第一天的施工进度到达炉膛底部,第二天到达风口位置,第三天风口的四组风道接口全部安装完毕,第四天开始砌炉膛中段的耐火层。
第五天的早晨,高炉主体砌到了三米高。炉壁从地面升起的高度已经超过了镇长的房子。镇长从镇口方向端着一盆饭菜走过来的时候,在距离工地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高炉的顶端——脚手架的高度比炉壁还高出两米,工人正在脚手架上传递砖块和泥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着的碗,瓷碗在手里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到炉脚位置的时候他仰起头朝炉顶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在高炉筒状结构内部产生了回荡,比他预想的大了很多。碗沿在他手里轻微晃了一下,碗里的汤面在晃动中差点溢出来。他换了另一只手端碗。
陈啸从脚手架侧面探出身,他的位置大约在炉膛中段的高度,右手握着平板,左手扶着脚手架立杆。他低头看了镇长的方向一下又收回视线,侧身面朝炉膛内壁,用手掌贴在内壁表面摸了一遍新砌的耐火砖。砖缝之间的泥浆还没有完全干透,颜色比干燥时深一些。
"内壁还要加一层耐火砖。"他说。说话的对象是站在脚手架下方的石匠,石匠手里正拿着一块砖在等下一道指令。他抬头看了陈啸一眼,放下手里的砖,转身朝砖堆走去。陈啸从脚手架下来的时候一只手扶着立杆一只手握着平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厂长旁边接过碗,碗沿上还残留着热汤传递的温度。他蹲下来吃完了那碗饭,把空碗放在地面上,站起来重新走回脚手架上。
第七天,高炉封顶。炉顶的收口砖是最后一批被砌上去的,从高处往下看,炉膛内部是一个筒状的空腔,深度从炉顶到炉底超过六米,炉膛内径在两米以上。陈啸站在炉顶边缘的脚手架上,弯腰把平板伸进炉膛内部测了一次内壁的温度分布,然后直起身来朝地面方向喊了一声"鼓风系统测试"。四组风箱分别安装在高炉底部的四侧,每一组风箱由两人操作,风箱的管道汇入炉膛底部的环形风道,风从风道进入炉膛后会沿着炉壁内侧螺旋上升,形成持续的风力循环。
陈啸从脚手架上下来,绕到风箱位置弯腰检查了管道接口的密封性。他确认无误之后对四组风箱的操作员比了一个启动的手势。八个人同时开始摇动风箱手柄,空气从风箱被压入管道,通过环形风道进入炉膛底部。炉膛内原本只有引火木柴燃烧产生的自然火焰,风力进入之后火焰被吹散成一大片流动的火幕,贴着炉壁内侧盘旋上升,在炉膛内部形成了一道连续的、不断运动的火墙,火苗从炉膛底部一直延伸到炉顶开口处,高度超过了一人。
老铁匠在炉膛底部的出铁口旁边蹲着,手里举着一根火把,正在烘炉。高炉在投入使用之前需要用低温火持续烘烤炉壁,让耐火砖中的水分缓慢蒸发,防止第一次投入高温铁水时炉壁因水汽急速膨胀而产生裂纹。他的位置是炉壁最热的地方,火焰从炉膛内部透过出铁口的缝隙向外辐射热浪。他的脸被火光照成了暗红色,握着火把的手指上沾着一层黑色的烟尘。他蹲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只是在火把快烧完的时候换了一根新的。
出铁口被堵住之后,炉膛内开始填入第一炉料。底层铺的是木炭,中层是铁矿石和煤矿的混合料,上层撒了掰成小块状的魔力水晶。魔力水晶的碎块在投入炉膛时表面还带着残余的光,它们落在矿石堆上方的时候光线在矿石表面反射了一下,然后被填料的阴影覆盖住了。
陈啸站在出铁口侧面,面朝四组风箱的操作位方向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八个人同时开始摇动手柄。风力进入炉膛底部之后穿透了木炭层,火焰从炭层之间窜起来,引燃了上层的煤矿。煤矿燃烧后产生的热量继续向上传导,魔力水晶在高温环境中逐渐转变状态,释放出额外的热能。炉膛内的温度曲线持续上升,上升速度比纯木炭或纯煤矿都快。大约一刻钟之后,炉顶开口处开始冒出火焰。火焰的颜色是白色的,不是红色。白色火焰从炉膛内部涌出来的时候在炉顶上方形成了一道大约两米高的可见光柱,然后被风吹散。
陈啸退后一步。他转头朝工地周围所有人喊了一声:"往后撤。"正在施工的工匠放下工具开始后退,地面上的人群向四周散开,退到了距离高炉底座大约二十步的位置。炉膛内部的铁矿石在持续高温作用下开始融化,液态的铁水从矿石颗粒之间分离出来,沿着炉膛底部的沟槽流向出铁口。出铁口的封堵泥在铁水温度的影响下开始软化。老铁匠蹲在出铁口外侧,他把堵口的泥层敲开之后退后了半步,铁水从出铁口涌了出来。
铁水流入出铁口下方的沙模凹槽。颜色比之前铸铁炉中的铁水白亮得多。白亮的原因在于温度更高,硅和磷的杂质在高温氧化环境下被烧掉了一部分,剩余的氧化物在铁水表面形成了浮渣层,但量很少,也没有产生铸铁中常见的黑灰色泡沫。铁水顺着沙模的导流槽缓慢流动,填满了整个模腔,然后开始冷却。表面最先凝固,形成了一层银灰色的固体薄膜,薄膜下方仍然是流动的液态铁水。
沙模冷却到可以安全操作的温度之后,陈啸用钳子伸入沙模中夹出了第一根钢条。钢条的表面比铸铁管光滑得多,没有砂模气孔留下的凹坑,断面处呈现均匀的银灰色,没有铸铁中常见的粗大晶粒。他用钳子夹住钢条的一端,举起锤子敲了一下钢条的中央部位。声音是高音的,带着一段延长的回响——比铸铁敲击时的声音清脆,频率更高,声音在空气中持续了大约一秒才逐渐衰减。钢条没有断裂,没有弯折,敲击点处没有凹陷或裂纹。
老铁匠凑过来,伸手用指腹沿着钢条表面滑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用指甲在钢条表面刮了一道。指甲没有留下痕迹,表面光滑,硬度明显高于铸铁。他抬头看了陈啸一眼,视线从钢条移到陈啸脸上。"这比铁硬。"他说。
陈啸把钢条递给他。"拿去做把刀试试。"
老铁匠接过钢条的时候手指触到了钢条表面的余温,他把钢条横着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断面的颜色,然后用拇指在断面边缘按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转身朝工棚方向走,走了两步把钢条夹在腋下继续走。
平板在陈啸的口袋里震动了。他抽出来看的时候屏幕上有两行新提示:
"钢材已确认可用。新图纸解锁——线膛炮、炮弹引信。"
他蹲在高炉旁边,把平板的屏幕亮度调高了一级,然后点开了"线膛炮"的图标。炮管的剖面图在屏幕上展开,炮管内壁上有一条螺旋状的凹槽从炮口延伸到炮尾——膛线。膛线的螺旋角度均匀分布在炮管内壁周围,每一圈的距离标注了精确的毫米数。配套的炮弹图在剖面图旁边显示出来,弹体呈锥形,弹尾有一圈软金属制成的弹带,作用是嵌入膛线后封闭火药燃气,同时引导弹头沿膛线旋转飞出。
他看完剖面图,把炮管结构和炮弹结构的图纸各放大了一遍仔细看了膛线的拉制方法和炮弹弹带的安装方式。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平板放进口袋里,弯腰从沙模边沿拿起另一根已经冷却的钢条。钢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还带有一层薄薄的氧化膜,拇指抹过去的时候会露出底下的银灰色金属层。他握着钢条掂了掂重量,老铁匠走回来看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刚磨了一刀的钢条刀刃雏形。
"明天开始做新炮。"陈啸说。他把钢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钢条表面反射出均匀的光泽。"不是铸铁,用钢。炮管里面要拉出螺旋纹。"
老铁匠把刀刃雏形放在工作台上,走到他旁边侧头看着那根钢条。"螺旋纹?"
"子弹转着出去——打得更远更准。"他把钢条平放在工作台上,从工具架底层抽出一块干净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截炮管的剖面,标注了膛线的角度和间距。画完之后他放下炭笔,把木板竖起来靠在工作台旁边的墙面上。木板上的线条在煤灯光下清晰可辨。
高炉炉膛内的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白色火焰的亮度比之前暗了一些,但仍然在炉顶上方维持着一圈淡淡的光晕。出铁口下方的沙模中有两根钢条还在等待冷却,表面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与旁边的铸铁废料形成了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