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清理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傍晚。铁砧镇的镇民和民兵在土墙西面一里范围内的空地上来回走动，弯腰捡拾散落在地上的物品。兵器被单独堆放成一堆——骑兵的佩刀、步兵的长矛尖、断裂的盾牌边缘，还有从尸体上拆下来的铁甲片。铠甲被码成另一堆，品相好的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法杖被集中放在战场正中央的一块干布上，五根法杖并排摆开，杖身上沾着泥土和血迹，杖尖的魔力水晶在光线下仍然保留着内部流动的淡蓝色光。
四个完好、一个碎裂。碎裂的那个水晶已经碎成了数块，碎片边缘发暗，失去了内部的流光。另外四个水晶被小心翼翼地从杖尖上拆下来，每一颗都用干布单独包裹，然后放进一口木箱里。木箱是从镇口仓库搬来的旧箱子，里面的隔板被拆掉，铺了一层干草。
陈啸走进战场的时候已经过了最热的时段，空气里的尘土味正在变淡。他绕过堆放在地上的铠甲堆，在木箱旁边蹲下来，打开其中一块干布，拿起里面的魔力水晶。水晶比他拳头略小，形状大致呈椭球体，表面光滑，内部有一种流动的光在缓慢地游移。光不是固定的，像是某种液态的东西在里面随波而动。他把水晶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比同体积的铁略轻，表面温度比环境气温低一些，像握着一块刚从阴凉处取出来的石头。
他把平板从口袋里抽出来，将扫描头对准掌心的水晶。屏幕闪了一下，数据分析弹出来：
"检测到高能矿物结晶。"
"能量密度为煤矿的四十倍。"
"可作为高炉燃料使用。"
他看完了这行字，把平板翻过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把水晶重新包好放进木箱里。他站起来，拿着那颗没有包回去的水晶走进工棚，走到那座试验熔炉旁边。熔炉的火已经熄了，炉膛里还有昨天残留的煤灰。他弯腰把炉膛清空，重新铺了一层引火层，把水晶放在炉膛中央，然后在它周围填上细煤块。引火层点燃之后火焰先是从煤块缝隙中冒出来，然后水晶表面开始发红。内部流动的光从淡蓝色变成了亮白色，水晶本身开始从固态缓慢变化——它的边缘在熔化，但不是变成液体，像是某种高温状态下的物质解离过程。炉膛内的火焰颜色从橙红变成亮白，温度在持续攀升。老铁匠站在炉口侧面一步远的位置，他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后退了半步。
陈啸用钳子夹起一根铁条伸进炉膛。铁条接触炉膛内部高温区的瞬间——五秒——抽出来的时候铁条端部已经化成了液态铁水，从钳口滴落在地面上，凝固成一小块不规则的铁珠。
老铁匠朝炉膛里看了一眼。炉膛内部是一片均匀的白色光区，看不到火焰的具体形状，整个炉膛内部都是一样的亮度。"这什么火？"他说，声音被热辐射压得很平，"木炭烧不到这个温度。"
陈啸把钳子放下，铁珠在地面上滚了一下然后停住。"炼钢需要这个温度。"他侧身面朝老铁匠，"把铁里面的杂质烧掉，剩下纯的铁，就是钢。"
老铁匠弯腰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铁珠。铁珠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膜，颜色均匀，断面细密。他用钳子夹起那颗铁珠放进水盆里冷却，然后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敲了一下——声音清脆，延音比铸铁长。他把铁珠递给陈啸，陈啸接过来之后没有看，直接在手里掂了一下。
"比铸铁硬。"老铁匠说。
陈啸把铁珠放在掌心翻转了一下，拇指在表面按了一下。"硬三倍，韧五倍。"
他站起来走出工棚，站到工棚门口的空地上。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战场清理结束之后镇民没有散去，有人坐在土墙下面的木桩上，有人靠在工棚侧面的墙壁上，有人站在土路边上。他们的目光从老铁匠身上移到陈啸身上，又移到工棚门口的方向。陈啸走到空地中央站定，手里还攥着那颗冷却后的铁珠。
"铸铁炮打护盾打了三炮才破。"他说，声音不大，但空地上的人都在听。"如果换成钢炮，一炮就够了。"
他的视线从人群左边扫到右边，然后停在前排的位置上。"从现在起，我们要炼钢。把铁变成钢，把钢做成更好的炮。"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点了一下头，有人把手放进口袋里握紧了工具。镇长站在空地边缘靠后的位置，他在陈啸说完之后举起了一只手，像是在课堂上提问的学生。"建高炉要多久？"
"七天。"
镇长放下手，沉默了一下。"七天能……打完仗吗？"
陈啸看了他一眼。"打不完。但七天后我们打得更狠。"
镇长没有再问。他把手重新放回了身侧。
陈啸转身走进工棚，从墙上取下一块干净的木板放在工作台上，炭笔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开始画图。他画了一座高炉的纵剖面——炉膛的高度是现有熔炉的三倍，炉膛容积是现有熔炉的五倍。他在图的下方画了炉底的风口分布，风口数量比现有熔炉多了四倍。在图的上方画了烟道和加料口的位置，标明了烟道直径和加料口的倾斜角度。最后在炉膛中段画了耐火层的厚度和材质标注。
画完之后他把木板竖起来靠在工棚门口的墙面上，然后蹲在地面上，用木炭在地面上画出了高炉底座的轮廓图。轮廓是一个直径四米的圆形，圆心处标注了炉膛中心点的位置，外围标注了基础墙的宽度和深度。他画完之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一遍，然后走回地面轮廓旁边，用木炭补画了几条辅助线。
工棚外面的工匠们开始搬砖了。最先动的是石匠，他走到仓库堆砖料的角落弯腰抱起第一块耐火砖，走到地面轮廓边缘蹲下，把砖放在陈啸标注的基础墙线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铁匠们开始搬木炭和铁料，木匠开始搭建脚手架。地面上的人影在移动，砖块落地时的碰撞声和铁料拖动时的刮擦声持续不断地响起来。
镇长走到陈啸身边站住了。他站在陈啸侧后方大约一步的距离，双手垂在身侧，视线在地面上的轮廓图和工棚门口的木板上移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小声问了一句："钢……跟铁到底什么区别？"
陈啸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弯腰从地面上捡起一根废铁条，那是之前做炮管时留下的边角料，铸铁材质，长度大约一臂。他把它握在左手。然后他转身走进工棚，从工具架上取出一根新锻出来的钢条，长度相同。他走回镇长面前，把两根条状金属并排举到齐胸高度，然后松手让它们同时落地。
铸铁条先落地。它撞在地面上时断成了两截——一截弹跳了一下滚到旁边，另一截留在原地。钢条后落地，它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弹跳了两次，在砖面上发出两声连续的清脆撞击声，然后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稳了。钢条上没有断裂，没有变形。
"铸铁能打一百米。"陈啸说。他弯腰捡起那根断成两截的铸铁条，把两截合在一起举起来给镇长看。"钢能打六百米。"他捡起那根钢条，用指腹沿着钢条的表面滑了一下。"指哪打哪。"
镇长看着那两根条状金属。铸铁条的断口处是粗糙的灰色断面，晶粒粗大。钢条的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变形或裂纹。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两根条状金属上移到地面上那些正在搬运砖块和木料的工匠身上，又移到工棚门口木板上的高炉剖面图上，然后再移回陈啸手里的钢条上。他没有说话。
陈啸把钢条放回了工具架上，把断成两截的铸铁条扔进了废铁堆里。他走回地面轮廓旁边蹲下来，用木炭修正了基础墙宽度标注旁边的一个数字，把它从"三砖宽"改成了"四砖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搬砖的工匠旁边接过了第一层基砖的安装位置确认。
西面的天空正在从橙色过渡到紫色。龙旗军主力的营帐在远处的山坡上正在逐顶亮起灯火，但铁砧镇这一侧的土墙外，工匠们搬砖和砌砖的声音还在持续。
陈啸蹲在高炉地基旁边，用手掌按了按第一排砖的平整度，然后朝砌砖的工匠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