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火索在三台车的炮管上同时烧到了尽头。
陈啸喊出那声"一"的时候，他退了一步站到了第一台车侧后方的位置，右手握着的火把还没来得及放下。三根点火叉同时压进引信孔，炮膛内部的火药在同一瞬间被点燃。
三门炮同时轰鸣。
声音比上一轮齐射大了一倍——双倍装药使炮膛内的压力成倍提升，铸铁炮管在发射瞬间发出了一种低沉的、近乎金属咆哮的声响，炮口喷出的火焰从橙色变成了亮白色，火舌长度超过了炮管本身的三倍。三颗铁球出膛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快，它们飞行的轨迹更平直，风阻对弹道的偏转影响更小，三颗铁球几乎保持着完全平行的路径飞向护盾的同一块区域。
第一颗铁球先到。它撞上光幕表面的时候，护盾向内凹陷得比之前更深——铁球的动能太大，光幕的变形从半掌深度扩展到了一掌半，凹陷边缘的波纹扩散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然后铁球的动能耗尽了，但这一次光幕没有回弹。凹陷的底部出现了一道细线状的裂纹，裂纹从撞击中心朝上下两个方向延伸，长度大约一臂。第一颗铁球被弹开。
第二颗铁球紧随其后。它命中的位置与第一颗完全重合，撞击点正好落在裂纹的中央。原有的裂纹被第二颗铁球的冲击力扩大，从一臂长度扩展到了两臂长度，裂纹的宽度从细线变成了可以用肉眼清楚分辨的裂隙。光幕表面在裂纹两侧出现了大量细小的分支纹路，像玻璃被重击之后产生的蛛网状破裂。
第三颗铁球到了。它穿过了光幕上被前两颗铁球破坏的区域——原有的裂纹和裂隙在第三颗铁球的冲击面前已经没有足够的结构强度来抵抗贯穿。铁球穿透了光幕，从护盾内侧飞出，带着光幕碎片一起冲进了阵列后方五名法师所在的区域。
光幕被洞穿的位置开始向四周碎裂，先是裂纹向外辐射，然后是整块光幕表面从中心向外剥落。碎片在半空中碎裂成更小的片状物，然后消散成发光的微粒，最后完全消失。
护盾消失了。
三颗铁球穿过光幕之后飞行轨迹略有偏移，但仍在法师阵列的覆盖范围内。第一颗铁球命中了最左侧的法师，击碎了他手中法杖的杖体，铁球继续飞入他身后的草地，在草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沟。第二颗铁球的落点偏右，直接命中了中间位置的一名法师的胸口，他被冲击力带着向后退了两步然后仰面倒地，法杖从手中脱落，魔力水晶砸在地面上摔碎成了数块碎片。第三颗铁球略高一些，擦过右侧一名法师的肩部，将他的法杖从杖尖处打断，杖尖带着魔力水晶一起飞出去落在步兵方阵的缝隙中。五名法师中有三人被直接命中，两人被飞溅的碎片和断杖划伤。法杖落地，魔力水晶碎裂，法阵的能量回路在失去持续输出的源头之后迅速衰减、中断、熄灭。
龙旗军军官还骑在马上。他是在光幕碎裂的那一瞬间转头看向后方的，他的视线从护盾原本覆盖的区域移动到法师倒地的位置——看见了正在倒下的法师、碎裂的法杖、熄灭的水晶。他脸上的笑容还在，嘴角保持着刚才那个弧度，但这个弧度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消退，像一个被冻结的表情在温度回升时缓慢融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啸没有给他发出声音的时间。
"冲锋。"
三台装甲车的蒸汽阀同时被拉到最大位置。锅炉内积蓄的蒸汽压力被释放，驱动活塞以最高频率运转，飞轮带动驱动轮加速转动，三台车从静止状态同时启动，车头朝西，撞角向前。车顶烟囱喷出浓白色的蒸汽，在三台车上方形成一大片连续的白雾。撞角的尖端在加速过程中微微下降了几度，这是撞击前最后的瞄准调整。
第一台车的撞角最先接触到骑兵阵列的前排。最先被撞到的是一匹深褐色的战马，撞角尖端刺入马匹的胸腹结合部，马匹的冲锋速度加上装甲车的行进速度叠加在一起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力。战马的身体被撞角顶了起来，前腿离地，整个马身朝后翻折。马背上的骑兵在撞击瞬间从鞍上被甩了出去，朝后飞出数米，砸进了第二排骑兵的人群中。撞角在贯穿第一匹马的躯体之后持续向前推进，撞上了第二匹战马的侧肋，然后第三匹，第四匹。装甲车的车头在连续撞击中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但驱动轮仍然在转动，车架在惯性作用下持续前推。
骑兵试图用刀砍击装甲车的侧面铁板。刀刃砍在铁板表面时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尖响，刀口卷刃了——铁板的厚度超过了刀刃能够造成的伤害范围，刀锋在铁板表面打滑，留下了一道道浅白色的刮痕，然后刀刃的边缘从直线变成了波浪形。砍了三四刀的骑兵手会被震麻，有人因为握持太紧而从指缝间渗出血迹，有人把刀扔掉了换用长矛捅刺，长矛的尖端在铁板表面滑开，只能留下一个浅坑。车顶射击位上的民兵俯身扣动燧发枪的扳机，铅弹从车顶朝下射入骑兵密集的区域，一个接一个的骑兵在燧发枪的连续射击中落马，有人从侧面摔下马鞍被同伴的马匹踩过，有人被铅弹击中肩部后从马背上滑落。
龙旗军前锋阵列剩余骑兵开始调头。最先调头的是后排那些还没有直接接触到装甲车的骑兵，他们看到了前排的崩溃和法师的覆灭，也看到了撞角和铁板的碾压效果，有人松开了缰绳让马匹自己转向，有人用力拉转马头强行调头。步兵方阵在骑兵调头的同时也开始离散，有人丢下盾牌朝后方跑，有人扔掉了长矛。龙旗军军官的马匹在人群中受了惊，它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朝右侧冲去——马背上的军官还攥着缰绳，但他的身体已经歪向一侧了。在骑兵和步兵混在一起的溃退人流中，他连人带马被其他溃兵撞到了侧面，从马背上翻落下来，落地之后被后续的溃兵踩过，消失在践踏和尘土之中。
陈啸在第一台车顶的射击位旁边站着。他看到前锋的阵列已经完全散了，骑兵正在朝西面溃退，步兵在更后方跟着跑，地面上散布着被丢弃的武器和盾牌。装甲车追出大约两百米之后他抬了一下手："停火。不要追。"
三台车先后减速停下。蒸汽从散热口中持续喷出，车身上的铁板表面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撞角尖端嵌着铁甲的碎片。炮管的热量让车头周围的空气出现扭曲的纹路，热辐射从铸铁表面向四周发散。
土墙上的镇民开始往下冲。有人翻过墙头直接跳了下来，有人从墙角的梯子上爬下来，有人在墙头上站了一会儿才顺着墙根滑下来。最先冲到阵列原位置的人停在法师尸体旁边，用脚踢了一下断裂的法杖，杖体在地面上滚动了几圈。另一些人朝装甲车方向跑过去，有人跪在车轮旁边用额头碰了一下沾满泥土的轮缘，有人伸手拍击车身侧面的铁板然后因为太烫而缩回了手。
镇长从土墙上冲下来的方式是从墙头直接滑到地面的。他在落地之后朝陈啸的方向跑了几步，跑的过程中袍子下摆绊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但没有摔倒。他在陈啸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膝盖弯了一下，正在弯曲的过程中陈啸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手掌抓住了他的上臂，力度足以阻止他继续向下弯曲。
"别跪了。"陈啸说。"站直了说话。"
镇长的手臂被抓住的时候停住了弯曲的动作，他的膝盖还保持着微弯的姿势但没有再继续下压。他站直了。
陈啸放开了手。他转身走向最近的那台装甲车，踩着车架侧面的脚蹬翻上了车顶，站在车顶的平面上朝西面望了一眼。西面的地平线上——在溃退骑兵消失的方向的更远处——有一面旗正在升起来。那面旗比刚才前锋阵列中所有的旗都大，旗面的宽度大约是十米，在午后的风中被完全展开。旗面上的龙纹图案占据了旗面的全部面积，龙翼的线条用金线勾边，在日照下反射出细密的光点。旗杆的粗度超过了人的手腕，旗杆下方可以隐约看到负责固定的车架和拖曳旗杆的驮马队伍。
那面旗的后面是连绵的营帐和正在展开的队列。数量远超前锋阵列的五百人——即使从远处看，也至少是十倍以上。队列从山坡的背面不断涌出，像是某种不间断的黑色液体在越过坡顶之后朝前蔓延。蹄声和脚步声现在还听不到，但视觉上的压迫力已经足够明显。
平板在陈啸的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抽出来看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新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高能矿物残留——高炉图纸：可解锁。"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西面那面正在升起的龙旗。他按灭了屏幕，把平板放回口袋里。从车顶跳下来的时候靴底落在车架边缘的铁板上发出一声钝响。他落地之后没有回头看向西面。
镇长站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他站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