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操场埋胶囊（下）
"啪。"
一束白光猛地从教学楼拐角扫过来，劈开操场上的月光。
"谁在那儿！"
陈硕第一个反应过来，但动作是蹲下去捂头。"完了完了完了——"
"跑啊！"苏漾一把拽起他。
四个人同时往操场北边的围墙冲刺。小满跑在最后面，手里攥着画本边跑边往书包里塞。光柱在后面追着跑，保安的脚步声从教学楼方向越来越近，喊声被风吹变了形："给我站住——"
陈硕跑得太急，左脚蹬到了刚翻过的那片松土，整个人往前一扑。书包飞出去，拉链开了，信纸和铲子还有半包辣条散了一地。他爬起来的时候右脚的鞋没了——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脚裸出来了，鞋留在了原处。
"我鞋！"
"鞋你个头！跑！"苏漾单脚跳到树旁边拽了他一把。
顾小雨已经在前面翻上了围墙。她的动作快得像训练过，踩住树干一蹬就到了墙头，俯身把手往下伸："小满快！"
小满抓着她的手往上爬。苏漾在底下托了一下她的脚踝，力气大得像推她起飞。她翻过墙头蹲在砖面上，回头看见苏漾单手撑着树枝翻上来，拐杖卡在墙缝里被他硬拔了出来。陈硕最后——光脚蹬着墙面，被苏漾一只手拎住后领拽上来。
保安的光柱照到墙根底下时，四个人已经跳到了巷子里。
"狗——日的——"陈硕瘫在巷子地上喘气，右脚光着，袜子破了个洞露着大脚趾。
苏漾靠着墙把拐杖一扔，弯着腰笑到没声。顾小雨撑着膝盖站着，额头全是汗，但嘴角抽了两下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小满蹲在地上，画本掉在脚边，她也开始笑，笑着笑着坐到了地上。
三个人笑成一团。陈硕光脚坐在中间骂骂咧咧："我新买的鞋！刚穿第三天！"
"你跑的时候回头看了吗，"苏漾喘着气说，"那只鞋立在那片土上面，像浇花的水壶。"
"你脚跑得比我还快——"
"我单脚跳的。"
"你单脚跳比我两只脚跑得快？"
"因为你胖。"
陈硕抄起地上的半包辣条砸他。苏漾没躲，辣条包弹在他胸口掉下来。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小满喘匀了，从地上捡起画本翻开，就着便利店漏过来的光飞快画了一幅——四道影子翻过围墙，中间那个光脚爬墙，脚底板画了一个叉叉。
"十年后谁先来挖？"陈硕又问了第二遍。
苏漾把拐杖捡起来架好。"你跑丢鞋也要来？"
"我光脚也来。"
"光脚挖，土里有蚯蚓。"
"蚯蚓又不怕。"
顾小雨站起来拍裤子上蹭的灰。"你们能不能先说好十年后的事？刚才都说好了，万一有人变卦——"
"谁变卦？"陈硕光脚跳起来，"我陈硕说话算数。十年后老槐树底下，我第一个到。翻墙、挖坑、把四封信全都起出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咱们一起看。谁信上写的丢人事，当场念出来。"
苏漾"嗤"了一声。"你信上写开饭店，我信上写的啥都没——"
"你肯定写了。你包那么薄还折了三折，里面绝对有字。"
苏漾嘴角抽了一下，没接。
小满站起来走到巷口，回头看着三个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暗了，但三个人的轮廓还分明——一个站着拄拐杖，一个坐在地上光脚揉脚趾，一个靠在墙边翻计划本。
"说好了，"她开口，"十年后，这棵槐树底下，早上八点。谁不来——"
"谁不来谁是狗。"苏漾接上。
"狗都比你有信用。"顾小雨补了一刀。
"你——"苏漾转头看她，"那你要是来晚了怎么说？"
"我不晚。"
"万一呢？"
"我说了不晚。"
"万一你考到别的城市回不来？"
顾小雨翻计划本的手停了。"我会回来。"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再远我也会回来。"
陈硕从地上爬起来，光着右脚单腿跳了两步跳到小满旁边。"那我也说个狠的。十年后如果我真开了饭店，你们不来吃饭我拿铲子上门挖人。"
"你家饭店开北极我们去不了。"
"那我开到南极。"
"南极有企鹅点菜？"
"企鹅也吃炸鸡腿。"
小满笑了。她掏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二分。巷子里又安静了下来，便利店的光隔着十几米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红砖墙面上，歪歪斜斜的。
苏漾第一个转身。"走了。明天还要上课。"
"你脚还行？"陈硕问。
"行。"
"我鞋没了你背我？"
"我背你？你背我还差不多。"
俩人拌着嘴往巷口走。顾小雨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小满一眼。"你发什么呆？"
小满站在原地，望着操场的方向。围墙那边，老槐树的树冠高出砖墙一截，在夜空里剪出一个漆黑的轮廓。树底下埋着四封信，盖着青石板，压着新土。
"来。"她跟上去。
四个人并排走出巷口。苏漾的拐杖声有节奏地敲着地面，陈硕光脚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顾小雨的脚步声最轻，几乎听不见。小满走在最边上，画本夹在胳膊底下，书包侧兜里露着一截铅笔头。
"十年后——"陈硕忽然又开口。
"你今晚说了八百遍十年后。"苏漾说。
"最后一次。十年后挖出来那天，咱们先不拆信。先去食堂吃一顿炸鸡腿。"
"食堂还卖炸鸡腿？"
"肯定卖。我当老板了我就——"
"你先考上高中再说当老板的事。"顾小雨打断他。
陈硕沉默了两秒。"……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提考试。"
"提醒你。"
"你这是破坏氛围。"
"氛围在信里。"顾小雨走到前面，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十年后再来拆。"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小满看着那个影子往前走，又看了看旁边苏漾拐杖的影子一高一低地跳，陈硕光脚的影子歪歪扭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聊"四个人"里，陈硕发了张自拍——黑黢黢的巷子里，他举起光着的右脚对着镜头，脚趾上还沾着泥。
配文："纪念我的鞋。埋在老槐树底下旁边了。也算陪了那四封信十年。"
苏漾回了一个字："鞋。"
顾小雨回了一行："你最好趁明天早上环卫工扫走之前回去捡。"
陈硕："我跑不动了！明天再捡！万一明天还在——"
小满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锁屏，抬头追上前面的三个人影。
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树冠还露在围墙上方，像一顶很大的绿伞。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树梢上，亮了一小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