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井边的脚印
沈渡设的局很简单。他让柳掌柜放出去一句话，说柳家后宅还藏着陈春娘没带走的一匣子首饰，值上百两，准备拿去当铺折现。
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夜里，陈春娘就露了头。
她在西市一家当铺门口被人按住的，穿着男装，头上扣着顶毡帽，手里攥着一对金镯子。沈渡站在当铺对面的茶棚底下，看着大兴府的衙差把她扭出来，陈春娘挣扎了两下就软了，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刘一手在哪儿？"沈渡走过去问。
陈春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你不说也行。柳三娘死在你手上，你一个人扛得起这个罪？"
"不是我杀的！"陈春娘终于开了口，声音尖得像瓷片划在石板上，"是刘一手！他说三娘知道了太多，不除掉不行！我就是……我就是给他递了消息，人是他杀的！"
"那你为什么跑？"
"我怕！我怕他杀了我灭口！"陈春娘哭出来，"他连三娘都敢杀，我一个妇道人家……我不跑等着他来找我吗？"
沈渡让衙差把她押下去，自己留在当铺门口。夜风冷飕飕的，他把领口拢了拢，回头看了茶棚一眼。棚子底下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低头喝茶，看不清脸。沈渡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把斗笠摘了，是顾明远。
"刘一手不会来了。"顾明远把茶钱搁在桌上，"他要是还跟陈春娘有联系，不会让她落在你手里。这条线断了。"
"他一定会来。"沈渡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没喝，端在手心里捂着，"陈春娘手里有他杀人的证据。他要不来灭口，要不来把证据拿走。陈春娘一被抓，他没别的路走。"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赌他会来？"
"我赌他贪。"
赌赢了。第二天后半夜，大兴府的牢房后墙外头翻进来一个人，穿夜行衣，摸到关陈春娘的那间牢房窗下，刚掏出铁丝准备撬窗，就被埋伏的四个衙差按在了地上。
刘一手被拽进灯火通明的大堂时，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遭。他左眼皮上没有疤，胡子拉碴的，比前几日在棺材铺里憔悴了不少。
沈渡坐在堂上，旁边是大理寺的人，顾明远亲自来的。刘一手被按着跪在堂下，抬头看了一眼沈渡，竟然笑了一下："沈先生好本事。"
"别夸我。"沈渡把一摞东西推下来，"你杀柳三娘的绳子，勒痕比对过了，跟你铺子后院柴房里那捆麻绳吻合。你烧她尸身用的火油，城西油铺老板认出了你，你跟他赊了三次账。还有井边——"
他站起来，走到刘一手面前蹲下："清平坊那口井，我们重新验了。井沿上的蹭痕不是陈老爷子留下的，是你。你脚上那双靴子，鞋底的纹路跟井沿上新踩的脚印对上了。刘小娥的尸身进了井里之后，你踩着井沿往里看，确认她浮上来了才走的。"
刘一手的笑容慢慢收了。
"柳三娘是怎么死的？"沈渡直直地看着他，"勒死的，对吧？脖子上没有淤血喷溅，因为她被勒的时候已经晕了。你掐晕了她，再套上绳子。为什么费两道手？因为勒颈杀人血会溅出来，你怕沾在身上被看到。你一个卖棺材的，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知道活人的血和死人的血区别在哪里。"
刘一手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她那天晚上去了道观。她收到一封信，说有人要告诉她刘小娥的死因。我冒充道观里的道士等她，她来了，我就从背后把她掐晕了，再用绳子勒了。"
"信是谁写的？"
"陈春娘。她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用左手写的，怕被人认出来字迹。"
"头发呢？是你让陈老爷子剪的，还是你自己剪的？"
刘一手又笑了一声，这次笑里带了一丝得意："我让老陈剪的。我跟他说什么冤魂告状，他真信了。其实我就是怕有人认出来那头发——柳三娘那一缕头发底下有一块胎记，浅红色的，像片叶子。她爹娘要是看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沈渡点了点头。最后一块拼图对上了。柳三娘后脑那撮被剪断的头发，底下确实有一片浅色胎印，柳老太太指认过。刘一手怕刘小娥的尸身露出破绽，让陈老爷子剪了头发烧掉，反而把唯一的身份线索给毁了。这一步，聪明反被聪明误。
"虎符呢？"顾明远从旁边插话，"你从哪里偷来的？"
刘一手的表情变了变，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四年前我在东城一个官人家里做书架。那人书房里有个暗格，嵌在墙里头的，我一不小心碰开了，里头就搁着这半块玉。我瞧着值钱，就揣走了。"
"哪个官人？"
"姓陈，东宫司经局的。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后来才知道是虎符。可我不敢卖，就压在铺子柜台上当镇纸用了。直到陈春娘来找我帮她办事，她说要往女尸身上放个辟邪物，我就顺手把那半块玉放进去了。"
顾明远站起来，向外面招了招手。两个大理寺的差役走进来，铁链哗啦啦地抖开，往刘一手脖子上套。刘一手被拽起来的时候，看了沈渡一眼。
那一眼跟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认命的笑，这一眼里头带着钩子，阴恻恻的，像一根针从沈渡的脊椎骨上滑过去。
"沈先生。"刘一手被推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话，"那贵人府里的书房，书架上全是《靖安律疏》和《洗冤录》。你的书，那位贵人，也爱看得很呐。"
沈渡的手猛地攥紧了椅背。
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刘一手被人押走了。大堂里安静下来，顾明远站在灯底下看着他："怎么了？"
沈渡没说话。
他想起刘一手的棺材铺后院那间停尸房，石灰粉底下压着的几具无名尸。那些尸身的死因，没有一个像是自然死亡。刘一手说他收的是无人认领的外乡人，可那些尸身上，有几具的勒痕、刀口、毒斑，跟他在刑部卷宗里见过的案子如出一辙。
那些案子，都是他沈渡亲手破的。手法、细节、凶器特征，他写进过卷宗，也写进过那两本被他翻烂了的书。
有人在照着那些书，杀人。
沈渡站起来，从堂上走下来，穿过空荡荡的大堂走到门口。夜风迎面灌进来，清平坊的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更夫提着一盏灯笼慢慢游过来，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成一个昏黄的圈。
他摸向胸口。虎符还在，贴着皮肉，冰凉。
那个在暗格里放了半块虎符的人，那个书房里堆满他沈渡著作的人，那个把刘一手当成一把顺手好刀的人，现在正站在这片夜色里，隔着整座长安城的灯火，看着他。
沈渡把虎符重新藏好，转身关了门。灯灭了，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跟远处更鼓沉沉地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