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骑着摩托车轰鸣着进了院子。星星趴在油箱上,两只手抓着后视镜的杆子,脏罐儿坐在后座,搂着姐夫的腰。脏罐儿身上背着一个小书包,书包上露着一颗小橘猫的脑袋,猫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夫把星星从油箱上抱下来,往地上一放:“找你妈去。”又抬头往院子里喊了一声:“我去买点肉啊!”说完摩托掉了个头,又轰隆隆地走了。
俩外甥被撂在过道筒里,左右看了看。脏罐儿把小书包放到地上,小猫从包里探出半个身子,俩孩子蹲下来,盯着猫看。星星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不敢往下摸,指尖隔空蹭了蹭猫的耳朵尖。小猫缩了缩脖子,往书包里面躲了躲。
过了一会儿,星星急切地拉着长音喊了一声:“妈——”
姐姐从偏房探出头来:“别妈了,在这呢。”
俩孩子顺着声音走到偏房门口。星星扒着台阶沿,腿抬了几次都没迈上去,吭哧瘪肚地往上爬。鞋底子沾的泥块蹭在台阶上,留下几道污痕。姐姐喊了一声:“星星,你看你浑身的土,拍拍再进来。”星星站在台阶上,胡乱拍了两下。姐姐回头继续收拾床,褥子铺好,枕头拍松,又扯了扯床单的四角。旧床板凹凸不平,床单铺得再平整,底下依旧拱出浅浅的印子。她瞥见脏罐儿书包里探出的猫脑袋,又补了一句:“脏罐儿,你来就来吧,谁让你把你奶奶家的猫也带过来了?”
俩孩子一看床,鞋子一蹬就爬了上去。不一会儿,偏房里传出怪叫声和笑声,床被踩得吱嘎响。
姐姐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不许去妗妗屋,妗妗屋里现在有小娃娃,要睡觉。在院子里也不许喊。”大外甥重重地点了点头,二外甥也跟着使劲点头,猛地吸溜了一下鼻子。
过了一会儿,姐夫骑着摩托车回来了。熄了火,他从车上跳下来,鞋底重重砸在地砖上。手里提着俩塑料袋,在姐姐眼前晃了晃。
“买了块五花肉,中午咱们熬菜。顺带割了点排骨,专门给敏子炖汤补身子。”
姐姐正拿着笤帚在偏房扫地铺床,地上到处是孩子踩进来的泥印。抬手一笤帚轻轻拍在他胳膊上:“把肉万一掉床上,那今天怎么睡呀?”
姐夫嘿嘿笑着躲了一下,拎着肉正要往厨房走。姐姐拍了拍床沿:“那时候还在家的时候,这偏房就是我的,我不让小峰往这边走。”
姐夫回过头:“看你横的。”他拎着肉要走,又停了一下,瞅了瞅这屋,“这屋真凉,等歇班的时候,我往这边弄个炮弹炉子,最起码睡觉的时候不至于太冷。”
姐姐故意板着脸:“看你能的。”
姐夫嘿嘿笑了一下,拎着肉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
我在屋里给敏子上完药,刚掀帘子出来,看见俩外甥趴在屋门口。门帘掀着一条小缝,上下叠着两个脑袋,上下两只眼睛正往里瞅。
“在门口干嘛?”
俩外甥呼啦一下跑开了,鞋底蹭着地砖,留下一串泥印。
敏子在里面瞪了我一眼:“那么大声干嘛?俩孩子想过来就来呗。”
我扭头冲外头喊:“脏罐儿、星星,过来。”
俩外甥慢慢挪到门口。又是掀了个门帘缝,探头探脑的。
“进来。掀缝干嘛?”
大外甥推了二外甥一把:“你先进。”二外甥缩着脖子往后赖。大外甥又推了他一下,把他推进了屋,自己才跟进来。
敏子侧过身,把星星拢到跟前,从床头抽了一张纸,按住他的鼻子擦了擦。星星仰着脸任她擦,擦完了,也不动,就等着她先开口。等了两三秒,才瞪着大眼睛看她。
敏子笑了一下:“星星有没有想妗妗啊?”一边说,一边顺手从床边医院带回来的奶箱里摸出一袋奶。
星星眼睛一下子亮了:“妗妗,我想……”话没说完,接过奶袋,用牙咬开一个角,滋溜吸了一口。奶汁沾在嘴角,他也不去擦。喝完咂咂嘴,抬头看了一眼,又从箱子里摸了一袋,攥在手里。
敏子又拿了一袋奶,转头看脏罐儿:“脏罐儿,今天你没上学啊?”
脏罐儿仰着头:“奶奶说妈妈和爸爸给妗妗拾娃娃去了,让我在家歇一天。”说着话,转过身,踮着脚尖往床上的襁褓看去。小小的襁褓安安静静,只露出一小截软乎乎的额头。
敏子笑了:“妗妗把娃娃拾回来了。这几天你写了几个字啊?”
脏罐儿嘴里嗫嚅着,眼睛死死盯着敏子手里那袋奶,低下头,脚尖蹭着地砖。
敏子手又往前递了一下:“拿着呀。”
脏罐儿脚尖蹭着地砖,往前挪了几步,接过奶。一转头,一蹦,高兴得不行了。
敏子把星星抱到床上:“过来看看妹妹。”
话音刚落,俩孩子呼啦一下爬了上去。星星趴得离孩子最近,盯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看了半晌,忽然翻过身来,两手比了一个长短:“妗妗,她就这么长啊?”
敏子笑了。
星星又问:“妗妗,她叫我叫什么呀?”
“叫你哥哥。喊脏罐儿大哥,你是二哥。”
星星回过头,冲脏罐儿喊:“哥哥,我也当哥哥了!”
脏罐儿嘴角动了动:“我是大哥。”
“我才是大哥!”
“我是!”
“我也是!”
“你不是!”
“我是!”
俩人吵了起来。敏子抿着嘴笑,压了压声音:“好啦,你俩别争了。哥哥是大哥,你是二大哥,行不行?”
星星静下来,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我不想当二大哥,我想当大二哥。”
俩人好不容易静下来,又趴在床边看孩子。星星说:“妗妗,这是我的。”
脏罐儿也不服气:“是我的。”
星星翻过身冲脏罐儿喊:“我的我的!”
脏罐儿也不示弱:“那是我的!妗妗,她是不是我的?”
敏子在边上捂着嘴笑。星星伸手就去抓脏罐儿的脸,俩人扭在一起。
我在边上喊:“别喊了,再喊出去。”
俩外甥同时愣住了。敏子冲我瞪着眼:“你喊什么呢?孩子过来看看孩子,那不能看啊?”
“能看,能看。”
话没落地,门帘一掀,姐姐进来了。一手拧着一个耳朵,嘴里喊着:“小峰,你也给我出去!”俩外甥拧着脸,两手捂着耳朵,被她提溜了出去。
姐姐走到门口,回头冲敏子说:“就你让小峰和俩孩子趴在那儿看,万一长丑了怎么办?一个个都撅着腚趴在那儿看,尤其是你小峰,长得那么黑,万一让孩子照着你的模样长,那不就长丑了?”
说完冲我一瞪眼:“你也出去。”
我被撵到院子里。毛毛雨飘着,落在地砖上,湿了一片。姐夫正冲俩外甥吼:“都给我跪到南墙根去!”俩外甥老老实实挪到南墙根,并排跪下。冰凉潮湿的地砖硌着膝盖,两个小孩都下意识缩了缩身子。脏罐儿跪好后,伸手推了推星星:“你往那边挪挪,别把你的鼻涕蹭我身上。”星星吸了一下鼻子,挪了挪屁股,两个人中间空出一点缝来。雨丝斜飘进来,打在廊檐下的地砖上,洇开暗暗的水痕。姐夫扭头看着我,笑呵呵地说:“挨呲了吧。”
我没来得及张嘴,他就唱上了:“我嘚儿一个笑,我嘚儿一个笑——”
嘚儿喂呀了两声,他又看我一眼:“你姐把偏房床上收拾好了,赶紧去眯一会儿吧。你看你,也不说瞌睡呀。”
“好。”
“一会儿饭好了我喊你,先睡会。”
“姐夫,你不瞌睡呀?”
姐夫往墙根瞟了一眼跪着的两个孩子:“我吃了饭吧,吃了饭再躺会。今晚咱俩去上班的时候就骑一个摩托车算了。”
“啊,那我先眯一会儿,实在困得不行了。”
偏房的被子有股淡淡的肥皂味。躺下去,浑身酸疼,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眼皮沉得抬不动。院子里静了一阵,远远的,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姐姐训斥孩子的声音,雨声太大,听不真切。厨房里咚咚响起来,姐夫在案板上剁排骨,一刀一刀,沉实又规整,不慌不忙。
听着厨房里咚咚剁骨头的动静,院里安安静静的,紧绷好些天的那股劲儿,这才算泄下来。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听见外边喊:“星星,谁让你用我的锅铲挖土呢?”当啷一声,紧接着咣的一声门响。
我睁开眼。脏罐儿站在床边,抱着那只小橘猫。猫尾巴垂下来,轻轻一晃一晃的。小橘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只爪子抵在脏罐儿胸口上。
我笑了一下:“脏罐儿,今天过来学上本事了哈?”
脏罐儿猛地一愣,小猫从他胳膊里挣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