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外一里处，龙旗军前锋正在列阵。
五百人从土路和两侧的田野上展开，前排骑兵并排站立，马头朝向铁砧镇方向，马鞍上的骑枪竖着，枪尖顶端系着细长的三角旗。步兵在骑兵后方列成方阵，盾牌立在地上，矛尖从盾牌上方的空隙中探出。阵列的最后方站着五个人，他们穿的不是铠甲，是深蓝色的长袍，每个人手中握着一根木制法杖，杖顶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魔力水晶。水晶在午后的光线下发出淡蓝色的微光，光线并不刺眼，但持续稳定，像是某种缓慢燃烧的冷火在内部流动。
陈啸站在土墙的最高处，左手握着平板，右手指尖按在墙头的夯土边缘。他的视线扫过整个阵列——前排骑兵的盾面涂装是深红色的，中央绣着一只正在展翅的龙纹，龙翼的纹路用金线勾边，在日照下反着细碎的光点。骑兵的马甲边缘垂着铁质护裙，马腿上的护甲片在移动时发出细密的刮擦声。步兵的盾牌上是同样的龙纹，尺寸略小。
他把平板举起来对准阵列方向，屏幕上的扫描界面开始跳动。数据分析逐行弹出：
"魔力护盾：展开中。"
"结构：编织型魔力网。"
"抗物理冲击。覆盖范围：前锋阵列前半部。"
陈啸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皱了一下。编织型。这个词的意思是魔力不是凝聚成一道单一的屏障，而是多条细密的魔力线交织成网状，像渔网一样覆盖在阵列上方。这种结构的好处在于受力点分散——铅弹打中任何一根线都会被周围的线分担冲力，不会产生局部应力集中的破裂点。
"专防铁弹子的。"他说。
镇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站在陈啸侧后方，手扶着墙头的木桩，目光一直盯着那排骑兵盾面上的龙纹。"那是什么东西？"
"法师。"陈啸说。
镇长没有追问。他的手指在木桩上攥紧了一些。
龙旗军阵列前方，一个穿轻甲的军官策马出列了。他大约三十多岁，没有戴头盔，头发在头顶束成一条短辫，腰间挂着一把窄刃剑，剑鞘上刻着和盾面相同的龙纹。他策马走到阵列前方五十步处勒停，马匹在他胯下侧了一下头又回正。他抬头朝土墙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土墙顶部那些正在观察他的民兵身上，然后移到镇长所在的位置，最后停在陈啸身上。他的视线在陈啸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者加起来都长。
"奉龙旗王之命——铁砧镇归降。"他的声音从三百米外传过来，中气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交出那个用铁管子的外人，余者免死。不交，踏平此地。"
镇长侧头看了陈啸一眼。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动，但嘴唇是抿着的。他伸出手指在陈啸的肘部外侧戳了一下，力道很轻。"他说的外人……是你。"
陈啸没有转头。"我听懂了。"
镇长咽了一口唾沫。"那你……"
"不交。"
土墙下面，燧发枪队的民兵们已经在胸墙后方蹲好位置了。枪管从射击孔中伸出去，指向龙旗军前锋的阵列。陈啸从墙头朝下方喊了一声："打那个领队的——试一枪。"
一名民兵扣动了扳机。燧石撞击火药池，枪膛内的火药爆燃，铅弹从枪口飞出。弹头飞行的轨迹沿着一条略向下倾斜的直线，穿过三百米的空间，抵达龙旗军军官的位置。在距离军官大约三米的地方，铅弹撞上了一层肉眼只能隐约辨认的半透明光幕。光幕的表面出现了短暂的波纹，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止的水面，波纹从碰撞点向四周扩散了大约一臂的宽度，然后消失了。铅弹在撞击光幕的瞬间发生了变形——弹头的前端被压扁，然后从光幕表面滑落，掉在军官马前的草地上。弹头落地的位置距离军官的马蹄不到两尺。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草地上的弹头。铅弹已经变形了，扁平的椭圆形金属片嵌在草叶之间，边缘卷曲。他用靴尖碰了一下那枚弹头，把它翻了个面，然后抬起头来。他的肩膀先是松弛的，然后有了一点起伏——他在笑。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不算大声，但足够让身后的骑兵听见。骑兵们跟着笑了，有人用剑鞘敲击盾牌边缘，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阵列中连续传递了一整圈。
军官弯腰捡起了那枚变形的铅弹，把它举到半空中，让土墙方向的人能看见。然后他松开手指，铅弹从指间落回地上。
"你这铁弹子打不了龙旗军的法师罩子。"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大了，像是一个得到确认之后不再需要掩饰的自信。
陈啸没有回应那句话。他的视线一直锁定在平板的屏幕上。扫描界面正在重新测算护盾的数据结构，魔力线的编织密度、交点位置、能量补给方式都在屏幕上逐项更新。他看到了一组关键数据：五名法师的法杖之间有一条连续的魔力连线，能量从一名法师传递到下一名，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这个回路支撑着整个护盾的能量供应。
"护盾能量：法师持续输出。"他念出了屏幕上的文字，"断掉法师就断盾。"
他抬头朝阵列后方看了一眼。五名法师站成一排，法杖顶端的魔力水晶发出持续的淡蓝色光芒，光芒之间有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细线互相连接，像一条能量带在五个人之间循环。法杖的光芒在移动，随着法师的呼吸节奏轻微地脉动。
一个法师侧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什么，同伴点了点头。法杖的光芒同时增强了一瞬，然后恢复到了原来的亮度。
陈啸把平板从墙头收回来，侧身对燧发枪队的方向说："收枪。不浪费弹药了。"
民兵们从射击孔中收回枪管，有人把枪托靠在胸墙上，有人站起来活动膝盖。龙旗军军官在阵列前方看到了土墙上的动静——枪管撤回去了，民兵们的动作从射击状态变成了站立状态。他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层，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什么，传令兵策马朝阵列后方跑去。
军官拨转马头，在阵列前方横向踱了一小段距离，然后重新面朝土墙，提高声音喊："明日再问一次——下一次就是强攻。"
他抬手示意，阵列开始后撤。五百人的队列在原地转向，前排骑兵变后排，后排变前排，盾面仍然朝向土墙方向，但整体朝一里外移动了。五名法师在阵列后方同时收起法杖，魔力水晶的光芒逐次熄灭，护盾的光幕从边缘开始向内收拢，最后完全消失。阵列被重新部署在土路西侧的一处缓坡上，斥候开始扎营，帐篷在傍晚的光线下逐顶支起，营火的光在布面上跳动。
陈啸还站在土墙上。他目送阵列退到营地之后没有离开，手里的平板屏幕一直亮着。屏幕上的护盾数据已经切换到了新的显示模式——实时显示护盾的持续时间和法师的位置坐标，每过一段时间会刷新一次法杖的能量输出值。
"护盾挡铅弹，"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是在和自己确认，"挡铁球呢？挡一发不够，挡三发连续打同一个点呢？"
他把平板放进口袋里，从土墙的侧面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踩在夯土墙根上，稳稳站住。他朝弹药库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铁匠——老铁匠刚从铁匠铺门口走出来，手里还握着卡尺，正靠在门框上看远处龙旗军营地的营火。
"把所有炮弹拆开，"陈啸说，"装药加一倍。"
老铁匠握卡尺的手没有动。他看了陈啸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卡尺收进口袋，转身朝弹药库的方向走去。陈啸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铁匠铺和土墙之间的通道，经过工棚门口的时候看见二柱坐在第一台装甲车的驾驶位上，手还放在方向盘上，目光望着西面正在变暗的天空和远处那排正在升起的营火。二柱看到了陈啸，也看到了他身后的弹药库方向，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跳下车，朝弹药库的方向跟了过去。
弹药库的木门被推开了。里面的炮弹箱整整齐齐地码成两排，每箱六发。陈啸拿起一发炮弹翻看了一下，弹头是铸铁的，尾部缠着麻布密封。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从工具架上取下了一杆秤和一把撬棍。
老铁匠点燃了弹药库里的油灯。火光照亮了堆在墙角的炮弹箱和架子上成排的火药包。他走到陈啸旁边，拿起另一发炮弹放在工作台上，等着陈啸开口说第一句话。
陈啸撬开了第一发炮弹的密封底盖，把里面的火药倒出来放在秤盘上，量了一下重量。然后把撬开的弹壳放在一边，从架子上抽了一包新的火药包放在秤盘上重新称量。
"加一倍。"他说。然后把新火药包里的火药倒进了弹壳里，压紧，重新封口。整个过程很快，像流水线上重复过多次的动作。他做完第一发之后把成品放在工作台左侧，伸手去取第二发炮弹。老铁匠已经把那发炮弹的底盖撬开了，正在清理弹壳内原有的火药残留。
营火的亮光从弹药库门缝里渗进来一条细线。外面土墙的方向隐隐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和装甲车锅炉里残余蒸汽的嘶嘶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和弹药库里正在进行的撬弹壳、称火药、压紧封口的持续动作混杂在一起。
陈啸封好第二发炮弹，伸手去拿第三发的时候侧头朝门外看了一眼。西面的天空中，最后一缕晚霞正在变暗，营火的光在远处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片扩散的暖色区域。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封第三发的底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