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外的木架子上多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第23天”。字迹有点歪，但笔画清晰，是早上刚写上去的。
陈啸站在三台车架之间。他的眼下一片青黑，左手指尖缠着一层新的纱布，右手攥着一把扳手。他面前的这台车架正在组装后轮轴的齿轮组，旁边的第二台车架在焊接车头的撞角，第三台车架的锅炉正在安装固定箍。三台车架排成一列，占据了工棚外空地的大半部分，从组装进度看，第一台接近完成，第二台进度过半，第三台刚完成动力舱的定位。
他在三台车架之间来回穿行。齿轮间隙用卡尺量一次，焊完的撞角接缝用锤子敲一遍检查是否有虚焊，锅炉固定箍的螺栓扭矩用扳手确认松紧。经过第二台车架的时候，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面上的一个垫片，放回工具盒里，经过第三台车架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正在安装的锅炉外壳，防止它偏移安装位置。
商队队长站在工棚门口等他，靠门框上。他等了好一阵，等陈啸检查完第三台车架的锅炉固定箍，等他放下扳手走向工具台换了一把更小的螺丝刀，才开口。
“那件事——”他说。
陈啸没有抬头，螺丝刀的尖端正在调整第二台车架转向机构的间隙。“说。”
队长压低声音：“西边龙旗王国最近有动静。我的伙计在灰石河上游看到了龙旗，旗子很大，行军队伍沿着河岸走了两天才过完。他数了一下，至少三千人——骑兵打头，步兵居中，后面还跟着马车。”
陈啸停下手里的螺丝，把螺丝刀插回工具袋里。他抬头看了队长一眼：“多远？”
“按他们的脚程，三天到五天。如果骑兵先到，可能更快。”
陈啸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身回到第一台车架旁边，继续拧后轮轴上的螺栓，拧到规定的扭矩值之后停了手，然后走到第二台车架侧面，看了一眼焊完的撞角弧度。撞角的焊接弧线很匀称，接缝处的焊道连续，没有气孔或裂纹。他用手掌沿焊道表面滑了一下，感受焊道的平滑度和熔合深度，然后转身朝第三台车架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对队长说了一句：“继续盯着。有变化随时报。”
队长点头。他侧身离开门框，朝镇口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朝陈啸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下午的日光斜着照进工棚，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三台车架的组装进度在日光移动的过程中持续推进。第一台车架的铸铁炮架装在车头，炮管被固定在支架上可以左右摆动大约十度；第二台车架的锅炉外壳封好了，外面加装了一层铁板防护栏，防护栏的间隙正好能挡住从侧面射来的箭矢；第三台车架的锅炉还没封顶，但车顶的射击位已经搭好了，一个环形的铁质围栏从车顶边缘伸出来，提供了射击时的掩体。
试车从傍晚开始。第一台车的蒸汽压力升上来之后，陈啸坐在驾驶位上握住转向手柄，轻轻转了一下——车轮随之偏转，车架在镇口的平地上画了一条弧线。他松开手柄让车轮回正，然后加速、减速、刹车，每一个动作都让车架的响应速度比上一版更准确。第二台车和第三台车依次试车，三台车都跑出了稳定的速度，转向灵敏，刹车反应时间一致。
陈啸从车架上跳下来，对民兵宿舍方向喊了一声：“驾驶员过来。”
六个人跑了出来。二柱在最前面，他穿着民兵的灰布短褂，腰上别着一把短刀，看到陈啸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放慢，径直跑到第一台车旁边站定。陈啸看了他一眼——二柱的位置比另外五个人靠前半步，说明他跑得更快。
“每车两人，”陈啸说，“一人操舵、一人烧锅炉。第一组上来，其他人站旁边看着。”
二柱和另一个年轻民兵被选为第一组的驾驶和锅炉手。二柱坐进驾驶位的时候手先扶了一下方向盘，然后攥住了手柄，手指在柄面上握紧又松了一下，又握紧。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准备承受什么冲击。陈啸走到驾驶位侧面，弯腰按住他的肩膀。
“不咬人，”他说，“转方向盘。”
二柱咬了一下牙。他开始转动手柄，手柄和转向拉杆的连接处起初有一丝阻滞感，然后随着他持续用力而变得顺滑起来。车轮跟着手柄的方向偏转，车架整体朝左弯了一下，又回正。他松开手柄的时候手指关节上的白色还在，但嘴角咧开了一点。他侧头看了陈啸一眼，嘴里那句“好使”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把话说完了。
三台车在镇口土路上排成一列，车头朝西。陈啸站在第一台车的车顶上，手里握着平板，屏幕上的计时器正在跳动。他给三台车分别下达了指令——直线行进、转向、协同掉头。三台车的锅炉工同时摇动手柄加压，蒸汽从烟囱中喷出的白雾在土路前方形成了一排平行的烟柱，三台车同时启动，速度一致，间距相等。直线行进之后是转向，三台车在同一个位置转弯，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三道平行的弧形轨迹，然后同时回正方向继续前进。协同掉头的时候三台车在土路尽头依次绕圈，第一台先转，第二台紧跟，第三台压尾，完成掉头之后重新排成直线朝镇口方向返回。
镇长站在土墙上看着。他的目光追着三台车的移动从起点到终点再到起点，嘴张着没有合上。老铁匠站在他旁边，一条腿跨在墙头的木桩上，手里还握着卡尺。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三台车停在镇口的时候排成一列，车头的炮管指向同一方向，车轮的轮缘上沾着土路上的灰，从侧面看过去，三台车的高度和宽度几乎完全一致。
老铁匠把卡尺的钳口合上，放进口袋里。他侧头对镇长说了一句：“比骑兵强。”
镇长没有回应。他还在看那三台车，看它们停在土路上的位置，看车顶烟囱里正在变淡的白雾。他点了一下头，点了之后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演练结束的哨声吹响的时候，陈啸从车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的手指刚触及平板表面，正准备记录最后一组计时数据，马蹄声从镇门方向冲进来了。
斥候的马冲进镇门的时候速度没有减。马匹冲过门洞的时候蹄铁在石板上磕出了火星，马背上的斥候弓着背伏在马颈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扶着马鞍。他在镇口土路上勒马的时候马前蹄抬起了一下又落下，马身侧滑了半步才停稳。斥候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单膝落地，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闷响，他抬头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西面——龙旗军三千人！骑兵加步兵！还带了——”
他顿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土路周围的安静在延续，围观的镇民中没有人在说话。
“——法师。”
最后两个字落进土路周围的空气中，像石头沉进水面之后的波纹一样缓慢扩散。镇民中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侧头朝西面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西面的天空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正在变暗的晚霞和开始露出的第一颗星。
陈啸把平板按亮。屏幕扫描到了土路上方的空气中，显示的是当前环境数据——温度、湿度、风向——以及一个更远的信号。扫描范围的边缘出现了一个微弱的魔力波动标记，颜色是淡蓝色的，频率间歇。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放大，那个标记的信号强度有所增强，但仍然是边缘位置。
他问斥候：“多远？”
斥候说：“前锋已过灰石河支流，预计两天后到。”
陈啸从车顶上跳下来了。他落地的时候地面上的碎土溅开了一点，他的手掌在车架侧面的铁板上拍了一下，然后站直，转过身面向那些正在看向他的人群。
“来活了。”他说。
土墙上的镇长握住了墙头的木桩。老铁匠把卡尺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又放回去了。二柱坐在第一台车的驾驶位上，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他的肩膀比之前平了。陈啸站在三台车的中间位置，面朝西，平板在他手中亮着，屏幕上的魔力波动信号还在持续显示。
西面的天空中那颗星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