铆钉的敲击声在工棚里连续响了三天。
陈啸和老铁匠并排蹲在铁板两侧,中间隔着搭接的钢板边缘。铆钉被烧红之后用钳子夹过来穿入孔洞,两人同时落锤——一侧的锤头把铆钉杆端砸扁成形,另一侧的锤头把铆钉头部压实,钉杆在孔洞内部被压缩扩张,填满间隙。每一颗铆钉完成之后陈啸都会用扳手敲一下钉头听声音,声音清亮说明铆紧到位,声音发闷则需要补一锤。右肩上那道擦伤从他肩胛骨外侧延伸到手肘上方,伤口边缘在一次次用力中反复裂开又凝固,渗出的血浸透了战术背心破口边缘的布料,在肩带下方形成一小块暗色的渍痕。他没有包扎,没有停下来处理,锤子起落的间隔没有因为伤口而有任何变化。
第三天的午后,铆接锅炉的最后一颗铆钉完成了。整台锅炉的外壳由八块铁板搭接而成,搭接缝处有两排密集的铆钉头,排列成鱼鳞状。每颗铆钉的表面都被锤子砸扁砸平,钉头的高度和形状一致,间隙被填满得严严实实。陈啸绕着锅炉走了一圈,用扳手的柄部逐一敲击每一颗铆钉的头部。第一颗声清,第二颗声清,第三颗、第四颗一直到最后一颗,没有一颗发出闷响。
他放下扳手,走到加压测试的位置旁边站好。老铁匠从工棚角落里搬来压力表和水管,连接锅炉的进水口和泄压阀位置,然后把压力表的表盘固定在锅炉侧面的支架上。年轻铁匠开始往锅炉里注水,水面逐渐上升,达到设定水位后封住加水口。煤块填入炉膛,点火,风箱摇动。蒸汽从锅炉顶部涌入管道,压力表指针开始偏移。
安全线过了。指针继续走,过了日常运行压力的上限,步入了上次爆炸时锅炉开始膨胀的区间。老铁匠停了一下风箱,侧头看了陈啸一眼。陈啸的目光锁定在压力表上,右手放在锅炉外壳上感受铆钉和铁板接缝处的应力变化。没有金属纤维拉伸的声音,没有铁板变形的迹象,锅炉外壳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接缝处没有分离的趋势。压力继续升高,指针越过了上次爆炸的临界点。
锅炉没有任何变化。压力表上的数值继续攀升了一格,又停住了。老铁匠把风箱完全停下,等待了几分钟,压力表针没有回落,锅炉外壳的铆钉接缝保持着均匀的间距,没有位移,没有泄漏,没有声音。
陈啸关掉了火。他把阀门拧开释放残余蒸汽,然后用扳手敲了一下锅炉侧面最近的一颗铆钉——声清。他站起来,把扳手放进工具袋里,侧头对老铁匠说了一句:"成了。"
老铁匠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风箱手柄。他把手柄放下,手指从握柄上松开,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心的汗。他的左脚站得比右脚直一点,那条瘸腿在三天连续蹲姿之后重新站直时膝关节发出了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但他的肩膀放松下来了。
新锅炉被装上了底盘。位置和之前一样,固定螺栓穿入底盘横梁上的预留孔位,铁箍夹紧底座拧死。陈啸在车架前端焊了一块铁板座椅,座椅后方留出了操纵阀门和刹车手柄的空间。传动系统做了升级——旧的链条传动被换成了更粗的齿轮组,后轮轴上的从动齿轮与飞轮上的主动齿轮直接啮合,中间不再需要链条,减少了传动损耗和脱落的风险。他完成最后一颗螺栓的紧固之后站起来,跨过车架边缘坐上了座椅,手掌放在刹车手柄上试了一下握感。
"推出去。"他说。
四个民兵第四次抬起了底盘和蒸汽机。这一次他们抬得更稳了,可能是有了经验,也可能是底盘比上次轻了一些。工棚到镇口的土路上没有换手,四个人直接把车架放在了土路中央的夯实地面上。陈啸从座椅上下来,蹲在锅炉侧面加水填煤点火,风箱由年轻铁匠摇动。这一次的压力上升速度比之前快,因为锅炉的受热面积和热交换效率都提升了。
蒸汽压力表走到设定值的时候,陈啸重新坐上了座椅。他右手握住阀门手轮,左手扶住刹车手柄,脚踩在底盘前端的横梁上。他把阀门拧开了。
蒸汽沿管道冲入气缸。活塞运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飞轮的转速和之前相比明显提升,齿轮啮合的噪声从低频的摩擦声变成了持续的低频嗡鸣。后轮开始转动,前轮跟着转,底盘从静止状态加速到了步行速度,然后是慢跑速度,然后是快速奔跑的速度。风从陈啸的正面吹过来,吹动他战术背心上被划开的那片布料,布料在风里飘动,他烧焦的头发被风掀了起来。
年轻铁匠在旁边追了两步就追不上了。他的脚步从快步变成了奔跑,然后他看着车架的后缘距离他越来越远,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又继续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了。
车子在土路上跑出去两百米才减速。陈啸转动阀门逐渐关小,蒸汽流量减少,活塞频率下降,车速缓慢降低,最后停在了土路的一个缓坡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土路上全是追着跑的人,最前面的是几个小孩,然后是民兵,再后面是扛着工具的工匠和端着碗的镇民。老铁匠在人群的后半段,他的左腿瘸着,跑起来的时候身体重心偏向右侧,速度没有其他人快,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跑过陈啸刚才经过的那些土路时还在继续朝前移动,步伐没有断。
陈啸跳下了车。老铁匠赶上来的时候扶着膝盖弯着腰喘气,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他喘了一会儿才直起身,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断:"这速度……骑兵追不上你。"
陈啸拍了一下锅炉外壳。锅炉表面的温度已经稳定下来了,没有过高,铆钉头和铁板接缝处没有变色。他说:"还能更快——等炼出钢材,跑翻倍。"
平板在背心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抽出来看,系统界面上的文字逐行弹出:
"检测到蒸汽动力车辆达到运行标准。确认可量产。"
"下一阶段科技树:高炉炼钢。"
"所需材料:铁矿石+煤矿+魔力水晶(可选)。"
他的手指在"魔力水晶"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可选。这两个字意味着系统认为他有可能找到这种东西,但不强制要求。他看了看屏幕上方那个"高炉炼钢"的图标,钢铁结构的高炉轮廓图,旁边标注了尺寸、耐火材料和燃料要求。他看完之后把平板合上了。
身后追过来的人群已经围到了车架周围。有人在喊"神将的车",有人用手掌拍车架侧面的铁板,有人低头看地面被车轮压出来的两道平行沟槽。陈啸没有回应那些喊声。他站在车架旁边,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屏幕虽然合上了,但"高炉炼钢"的图标在他的视网膜上还留着一个残影。他在脑子里画高炉的图纸,炉膛的容积、风口的位置、耐火层的厚度、出铁口的角度。
商队队长从人群里挤到了前排。他挤过两个民兵和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站到了陈啸侧前方。他看了陈啸一眼——陈啸的目光还落在合上的平板上,脸上的黑灰在刚才的试跑中被风吹掉了一些,露出额头上一块干净的皮肤——他说:"陈先生!我有一件事——"
陈啸抬起了头。"说。"
队长张了一下嘴,然后又闭上了。他身后的人群还在朝着车架涌过来,有人拽着他的衣角想让他让出位置。他侧身挡了一下后面的拥挤,然后压低声音说:"等没人的时候。"
陈啸没有追问。他重新低下头看向平板,手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着"高炉炼钢"的图纸页面。他把图纸放大了,看了一眼炉膛的耐火层厚度标注,然后又缩小到全局视图看了一遍整体结构,然后再次合上了平板。
人群的喧闹声在镇口土路上持续。小孩们围着车轮在转圈跑,一个小孩伸手去摸车轮边缘的铁皮,被旁边的民兵拎着衣领拉了回去。镇长还没有从院子里出来,但已经有镇民跑回镇子去叫他了。车架上那些螺栓和拉杆被几十只手掌轮流摸过一遍,铁板上留下了指纹和掌印。
陈啸从车架旁边退开,背靠在土墙的墙根上,把平板放回口袋,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看那些正在触摸车架的人。他在看土墙外面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霭,山脊线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
老铁匠走到了他旁边,靠着同一段墙根站住,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老铁匠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根卷好的烟草叼在嘴里,没有点着,只是含着,让烟草的气味在舌尖上散开。他侧头看了一眼陈啸,陈啸没有看他,他又转回去,看着土路上那辆被几十人围住的车架。
"铁还够用,"老铁匠说,"但铸铁做不了你说的那个高炉。"
陈啸点头:"所以要先炼钢。"
太阳的位置正在朝西面落下去。土路上的车架影子被拉长了,整个车架的轮廓在地面上投出了一道暗色的形状。围在车架旁边的人群正在慢慢散开——有人回镇子去了,有人蹲在车架旁边继续看轮轴和齿轮的构造,有人抱着一根从车架上拆下来的备用链条在研究。
陈啸靠在那段墙根下面,口袋里的平板屏幕还亮着,但他没有拿出来看。他在想那四个字——高炉炼钢。然后是那个"可选"。
风从北面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