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多了一个新锅炉。铁板焊接成的圆筒，比之前那台大了两圈，壁厚增加了一倍，炉膛容积翻了一倍。陈啸蹲在锅炉侧面用电焊条焊接铁板接缝，焊条熔化后填充在铁板搭接处的缝隙中，冷却后形成连续的焊缝。他焊完一条接缝之后翻转锅炉继续焊下一条，焊接的时间比之前所有的制造工序加起来都长。
老铁匠站在旁边递铁板和焊条。他看着焊缝在铁板接缝处逐渐成型，熔化的金属液冷却后变成一道凸起的脊线，脊线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蓝色氧化层。他看了很久之后开口问了一句："焊接……靠得住吗？"
陈啸把焊条换了一根新的，在铁板表面敲了一下去除焊渣，然后继续焊接下一条接缝。"焊接快。先试，不行再说。"
最后一条焊缝完成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焊条燃尽后的残渣掉在地面上，散落成一堆细碎的黑色颗粒。他低头看了一遍所有焊缝的表面，用手套背面轻轻碰了一下焊缝边缘确认冷却程度。然后他转身对两个年轻铁匠说："做加压测试——升压到两倍。"
两个年轻铁匠走到锅炉旁边开始注水。水从井口提来的，被倒进锅炉顶部的加水口，水面的反光在炉膛内壁晃动。注满之后他们关紧加水口的密封盖，然后在炉膛底部填入煤块，点燃引火物。风箱被接到锅炉的风口，年轻铁匠摇动风箱手柄，空气进入炉膛使火焰燃烧更旺。加压测试的关键点在于泄压阀——陈啸用铁丝把泄压阀绑死了，不让它在达到安全压力时自动开启。这意味着锅炉内部的压力会持续上升，直到超过材料的承载极限。
压力表指针开始移动。它先是慢慢地走过了安全刻度，然后继续向上攀升，越过标注红线的区域，朝着极限方向前进。陈啸站在压力表前方大约两米的位置，目光固定在指针的移动轨迹上，没有移开。两个年轻铁匠站在锅炉两侧稍后的位置，风箱的摇动没有停，但两个人的视线也都在压力表上。
锅炉外壳开始膨胀。铁板表面从平坦变成微微隆起，焊接的接缝处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形，焊缝两侧的铁板被拉成了弧面。压力的声音从锅炉内部传出来——不是风箱的气流声，是金属纤维被拉长时发出的吱吱声，频率很高，像是某种生物在持续鸣叫。
陈啸往前迈了一步。他准备去拧开泄压阀——即使已经绑死了，只要用力扳动阀门手柄还是能在铁丝断裂的瞬间释放部分压力。但他的手指刚触到阀门手柄的表面——
炉膛内的压力达到了临界点。
焊接收缩集中在铁板最薄弱的环节上。焊缝的根部是应力集中最强的位置，当压力超出焊缝根部熔合区的极限承载能力时，金属发生了断裂。断裂从焊缝根部开始，沿着接缝路径延伸——先是内部开裂，气体从裂纹中泄漏出来发出尖锐的嘶声，然后裂纹扩大成连续的开口，整条焊缝从一端到另一端完全撕开。
"轰。"
爆炸不是火光的爆炸，是压力的爆炸。锅炉内部的高压蒸汽在焊接收缩部位撕裂的瞬间被释放，蒸汽和高温水在同时涌出，带着铁板的碎片一起冲破了锅炉外壳。工棚的屋顶被气浪掀起了一个角，木板和干草被掀飞出去，露出了外面的天空。铁片碎片飞向四周，一块击中墙角木柱嵌入了半厘米的深度，另一块擦过陈啸的右肩外侧，划开战术背心的面料，在肩胛骨外侧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两指长的划伤。两个年轻铁匠被气浪冲倒在地——一个手臂上被飞出的铁片划出一道口子，另一个摔进工棚角落堆放的木料堆里，后背撞上木料边缘，人滑落到地面上。工棚内瞬间充满了蒸汽，白色的雾气从锅炉残骸中持续涌出，覆盖了工棚内的每一寸空间，能见度降到了手臂伸出去都看不清自己手指的程度。
工棚外的镇民听到了巨响。尖叫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有人从工棚门口往里冲，被蒸汽逼退半步，有人蹲在地上捂住耳朵。民兵从镇口方向跑过来，喊声在蒸汽弥漫的空气中被压得很低很闷。
老铁匠从碎木堆里爬了出来。他的脸上、头发上、衣领上全部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粉尘中混着细碎的铁屑。他在蒸汽中睁不开眼，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皮，然后单膝跪在地面上，另一只手的掌心撑住地面，确认自己还能站起来。他站起来了。
蒸汽开始散去。锅炉残骸的轮廓从白雾中逐渐显露出来——外壳破裂成三块大的碎片和许多小块残片，散落在工棚地面各处，炉膛内部暴露在空气中，剩余的煤块还在燃烧，火焰从残骸底部冒出来舔舐着破裂的铁板断口。陈啸蹲在残骸旁边，他的右肩战术背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背心的面料边缘卷曲，露出下面的皮肤和那道细长的擦伤。他没有捂住伤口，他弯腰用手指拨开了锅炉外壳最大的那片残铁，把残铁的断口朝向光线充足的方向。断面上有一条明显的缺陷线——铁板的母材和焊缝金属之间有一个狭窄的过渡带，过渡带的颜色和两边的金属不同，更暗、更疏松，中间分布着细小的气孔。
镇长跑进来了。他踩着地上的碎片和碎木冲到锅炉残骸旁边，看到了蹲在残骸碎片之间的陈啸，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怎么回事！神将受伤了？"
陈啸没有回答他。他的视线还固定在断面的缺陷线上没有移开。他用指尖沿着缺陷线划了一下，指尖的感觉告诉他那个区域的金属密度低于正常的焊缝熔合区。熔深——焊缝热量只穿透了铁板厚度的不到一半，表面熔合了，但根部没有完全熔透，中间夹着未熔合的母材金属和气体形成的空腔。这些空腔在压力作用下成为裂纹的起始点。
"焊缝吃不住压力。"他对老铁匠说。老铁匠已经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了，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并排，中间隔着锅炉残骸的断裂口。"焊法不对，铁板没吃透。"
他拿起一片残铁——那块从锅炉侧壁飞落到工棚门口的碎片——举到老铁匠眼前。断口处于光线直射的角度，缺陷线的细节被照得很清楚。"你看这个断面——熔深不到一半。"
老铁匠接过那片残铁，把它翻过来看了一下，又翻回去看了一下断面的纹理。他放下残铁，看了陈啸一眼，然后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散落的铁板碎片。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看。
陈啸站起来。他把残铁从老铁匠手里拿回来，连同地面上另外几块大的铁板碎片一起收集起来，放在工作台旁边的地面上码成一堆。然后他转身走到堆放新铁板材料的角落，从架子上抽出了一沓还没有裁切的铁板，铁板表面的防锈涂层在光线中泛着暗灰色。他把铁板放在工作台上排好，又从工具盒里取出一卷铁铆钉和一把铳子锤，把锤子的头部朝上搁在桌面边缘。他拿起一块铁板，又拿起第二块，将两块铁板的边缘搭接在一起，重叠宽度大约是铁板厚度的三倍。他在重叠部分用铳子在铁板上打了一排孔洞，孔与孔之间的间距均匀，铳子穿透铁板时发出的金属撞击声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工棚中显得清晰而规律。
"再来。"他对着铁板说。"这次不用焊接。用铆接。钢板搭接、铁铆钉铆死。不吃热、不夹渣。"
他拿起第一颗铁铆钉。铆钉的头部已经是压扁成形的，他把铆钉的杆部穿入第一对孔洞中，穿过两块铁板，从另一侧露出钉杆的端部。然后他拿起铳子锤，把铆钉的端部砸平。锤子的第一次落下和第二次落下之间衔接很快，铆钉从圆柱形变成了扁平的蘑菇头，钉杆被压缩撑开填满了孔洞与孔洞之间的缝隙。第一颗铆钉完成了。他把手伸向第二颗铆钉，但还没有碰到的时候老铁匠的手已经伸过来了。老铁匠从工具盒里抓了一把铆钉放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拿起了第二把铳子锤，他蹲在铁板的另一侧，铳子的尖端正对第二对孔洞的位置。
他看了陈啸一眼。陈啸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都低下头去，开始打第二颗铆钉。锤击声在工棚里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的声音更密、更连续，每一声都落在铁板的孔洞边缘。
工棚外的尖叫声已经停了。镇民们从蒸汽消散之后陆续围拢到了门口，但没有人进来。他们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工棚内部：陈啸和老铁匠并排蹲在铁板两侧打铆钉，锤子起落的声音持续而稳定，铁板表面的孔洞一颗一颗被铆钉填满，重叠的接缝处正在被压平压实。镇长站在门口的人群前排，他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起来的，是一块锅炉碎片的边缘，铁片上的断口处有一道明显的缺陷线。他把那块碎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攥在手里没有扔掉。
陈啸打到第六颗铆钉的时候手腕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图纸——蒸汽机图纸的页角还卷着。他没有去展开它，只是收回视线继续敲第七颗铆钉。
